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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遠見雜誌: 產業走進校園

遠見雜誌:  產業走進校園

知識體系重新成形

陳力俊.臺灣聯合大學系統校長|王明德.採訪撰文

外界談新竹科學園區,多半從產業政策或企業發展切入,但在臺灣聯合大學系統校長陳力俊的記憶裡,真正支撐這一切的,是一套慢慢長出來的人才與知識體系。

早年學界與產業幾乎沒有交集,學生畢業後的出路相當有限。竹科出現之後,產業對人才的需求變得明確,大學被拉進這個系統,課程調整、研究方向轉變,學生的選擇跟著向產業傾斜。這樣的改變不是一夕之間完成的,而是在一次次需求與磨合中累積出來。

對陳力俊來說,這段歷程不只是人才的流動,更像是一場結構性的轉換,知識從原本被保存與傳授的內容,逐漸成為可以被組織、被使用,甚至被重新定義的資源。

**學研與產業尚未接軌

回到竹科成立之前的年代,從表面來看,新竹並不是一片沒有基礎的土地。清華大學與交通大學(現為陽明交通大學)早已在此扎根,理工科教育也逐步建立,校園裡聚集了一批受過良好訓練的教師資與學生。

不過,在陳力俊的記憶裡,那更像是一個「各自存在,但還沒有串起來」的狀態。

他回憶,當時整體高教規模其實很小,「清大工學院剛成立沒多久,系所也不多,整個領域談不上完整。」工程領域仍在起步,面對半導體這種剛在國際上萌芽的新興技術,臺灣不僅人數不足,連專業深度也還在累積。

研究環境同樣處於起點。當時大學老師以教書為主,投入研究者並不多,直到一批留學歸國的學者回來,才慢慢把研究風氣帶進校園,但整體來看,學界仍在建立自身能力的過程中,尚未形成穩定的研究體系。

「更關鍵的是,這套學術體系幾乎沒有與產業連動的機制,」陳力俊回憶那時的情況:「學校做學校的、產業做產業的,大家其實都自顧不暇。」影響所及,學生畢業後,多半進入鋼鐵或金屬工業等傳統產業,高科技產業鏈尚未成形,也沒有對應的就業出路。

這樣的結構,讓人才培育出現明顯斷裂。

大學目標偏向學術導向,強調理論累積,學生若繼續走下去多半進入學界,不少優秀學生出國深造並直接留在國外發展;產業則停留在以生產製造與傳統工業為主的運作邏輯,即使有人才也沒有足的場域可以承接,甚至兩者之間幾乎沒有交集。

**人才開始流動,需求開始改變

從今天回頭看,那個階段的新竹已經具備一定條件,大學、師資與初步的人才都有,缺少的是一個可以讓這些資源彼此接上、讓知識真正變成產業的機制,竹科就扮演了這個關鍵角色。

陳力俊指出,竹科成立之後,最先出現變化的,不是制度,而是「需求」。當半導體與電子產業開始成形,整個社會第一次出現明確而強烈的人才缺口,工程師、研發人員不再只是少數選項,而成為產業發展的核心。

他回憶,那是一個轉折非常明顯的時期,產業逐漸成型後,人才的流向就完全不同。原本出國後留在海外的人開始考慮回來,留在臺灣的學生也第一次看到一條可以發展的路,「過去那種念理工但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狀態,逐漸被改寫。」

隨著需求快速放大,大學很快感受到壓力,也開始出現第一波調整——課程內容逐漸往產業靠攏,新興領域快速擴張,尤其是IC設計、電子工程與材料相關學門,成為校園中最受關注的方向。

陳力俊舉了一個他印象很深的例子:「有一年材料系分組,50個學生裡,49個選電子材料,只有1個選金屬材料。」學生的選擇,幾乎完全被產業牽動。

這樣的改變不只發生在課程,也反映在研究方向上。

過去偏向理論的研究,開始慢慢與應用產生連結,老師在選題時也不得不思考產業的發展方向。這段期間,學界仍維持一定的自主性,但「與產業無關」的研究比例逐漸降低。

對學生而言,變化更加直接。

「以前學生畢業,不一定知道要去哪裡,」陳力俊說:「後來幾乎很清楚,就是進竹科。」

**從理解原則到解決問題

當就業路徑變得明確,能力要求也跟著改變。除了基礎學理,產業更重視實作能力、團隊合作,以及在複雜系統中解決問題的能力,像是學校裡強調的「理解原理」,到了產業現場,往往轉化為「能不能把問題解決掉」。

許多學生在學校時已具備思考與創新的訓練,進入竹科後,則在高度分工與極為精密的製程體系中,從具體環節開始累積實務經驗。

「一開始會發現,工作內容和原本想像的不太一樣,不是立刻掌握整個系統,而是先從製程裡的某個節點做起,」陳力俊說。但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他們逐步理解整體系統的運作方式,並學會在其中精準定位自己的角色。

在半導體產業裡,一條產線牽動整體運作,任何調整都必須建立在高度掌握之上,因此,沒有出問題以前,往往不會輕易更動製程細節。這種對穩定與精確的要求,使工程師在長時間實務歷練中,建立起細緻判斷與高度執行能力,也成為臺灣工程人才的重要養成路徑。

在這種高強度運作與高度分工的環境中,臺灣工程師逐漸建立起獨特的競爭力。陳力俊認為,關鍵不只在知識,更在於執行力:「半夜機台出問題,人可以馬上到公司處理,這在很多國家是做不到的。」從這個角度來看,竹科帶來的不只是工作機會,而是讓整個人才體系開始真正運轉。

**從兩個世界到逐漸重疊

竹科讓人才開始流動後,學界與產業的關係也逐漸拉近。

在陳力俊的記憶裡,學界與產業在早期是相對疏離的。學界重視理論與長期累積,產業講求效率與即時成果,兩邊關心的重點不同,連運作的時間節奏也不一致:「學校做研究,可以慢慢做;產業不行,它要很快看到結果。」這樣的節奏落差,再加上評價標準的差異——學界要的是論文與學術影響力,產業則重視產出與競爭力,使得雙方即使存在合作的可能,也難以真正對接,「那時候幾乎沒有什麼互動,大家各做各的。」

當企業開始面對技術瓶頸,或需要更長期的研發能量時,學界的價值逐漸被重新看見。技術轉移、共同研究計畫,乃至教授擔任顧問、業界人士進入校園授課,這些原本少見的互動開始出現,產學之間也在嘗試找到更合適的合作方式。

在這個摸索過程中,雙方的合作模式也逐步成形。

「有一段時間,業界的主導性比較強,」陳力俊回憶,隨著產業逐漸掌握資源與設備優勢,合作條件與互動方式也在實務中不斷被釐清與建立,例如:部分企業出於對機密的高度重視,對研究成果的公開與審查採取較為審慎的態度。但,對學界而言,研究若無法公開檢驗,便會牽動學術評量和人才培養的基本機制。「這樣怎麼審查?」他當時直言。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分歧也正反映出,產學合作在快速發展中,必須同步建立制度設計與信任機制。

陳力俊提到,早期產學合作在專利歸屬與成果使用上,雙方都還在摸索彼此的界線:「在合作初期,包括教師個人研究成果使用權範圍在內的相關規範,都還需要進一步界定。」這樣的磨合並不意外,產學關係在快速發展的過程中,規則與分工本就需要時間建立,直到一次次的討論與協商,雙方逐步形成共識,合作模式日漸清晰,也為後續更成熟、可長可久的合作奠定了基礎。

**合作漸有默契,距離成為課題

隨著時間推進,學界開始理解產業的需求與限制,產業也意識到,面對長期或前瞻性的技術挑戰,單靠企業內部資源並不足夠。

陳力俊觀察到,後來情況逐步改善,雙方開始理解彼此的運作方式,而這樣的轉變與人有關:「隨著產業高層逐漸由本土培養的人才接手,對學界運作的理解更為深入,互動方式也趨於成熟;同時,一些具備產業背景的人進入校園,成為連結兩端的重要橋梁,使產學合作從制度上的安排,逐步轉化為可以穩定運作的關係。」

這種關係既非完全制度化,也不完全依賴個別人脈,而是在長期互動中建立起來的默契,學界在特定領域與產業保持合作,產業在需要時回頭尋求學界支援,形成一種非正式但穩定的結構。

隨著產學合作持續推進,也逐步出現新課題。陳力俊指出,產學互動愈加密切,彼此之間的界線也隨之變得模糊,「合作多了,界線就開始模糊了。」[L企羅1] [明王2] 這意味著,大學不再只是產業外部的人才與研究來源,而是更深地進入產業運作之中,也因此必須重新思考學術自主、研究方向與產業需求之間的平衡。

與此同時,當研究方向愈來愈貼近產業需求,學術體系的運作節奏和產業之間的關係,也開始出現新的調整空間[L企羅3] [明王4] ,如何回應產業需求,同時維持學術自主與長期研究能量,逐漸成為高等教育必須面對的課題。

也因此,陳力俊強調,大學必須保有與產業不同的定位,在合作之中維持適當距離,特別是在前瞻性與基礎研究上,更必須持續投入,因為「有些研究就是需要長時間累積,才能在未來發揮價值。」

**需求牽動課程,高等教育重設計

產學關係的拉近,最終不只改變合作方式,也反過來推動高等教育內部調整。當產業需求持續進入校園,課程、研究、師生角色與資源分配,都開始被重新設計。

如果說人才流動與產學互動改變了表層結構,那麼更深一層的影響,則發生在制度本身。陳力俊指出,竹科在帶動產業成長的同時,也逐步改變整個高等教育體系的運作方式。

最先出現變化的,是教學結構。

隨著產業需求明確,工程與應用導向快速強化,課程內容逐漸貼近實際需求。「學生會自己選,哪個領域有前途,就往哪裡去,」陳力俊以材料領域為例指出,過去還能維持金屬、陶瓷、高分子等多元發展,但當半導體製程成為主流,教學與研究資源自然向電子材料集中,電機、材料與資訊之間的界線不再清楚,課程設計也開始朝整合方向調整。

研究模式,同樣出現明顯轉變。

陳力俊提到:「過去多以個別教師為主體進行研究,後來逐漸轉為以計畫為核心的團隊合作模式。」在政府半導體與高科技產業政策推動下,大量資源透過專案與補助進入學界,前瞻技術的研究從個人轉向團隊整合與計畫推動,研究成果是否具備應用價值,也逐漸成為學術評價的重要面向之一。

另一個變化,是人才體系逐漸成形。

陳力俊觀察到,在竹科發展之前,學生的去向相對分散;隨著產業成熟,一條清晰的路徑逐步浮現,從學校培養基礎能力,進入研究機構深化技術,再流向企業投入實務運作:「過去沒有如此明確的方向,現在幾乎形成一條連續的路徑,學校、研究機構與企業之間因而建立起連續的關係,整個體系開始出現內部循環。」

更深層的轉變,則發生在學術角色本身。

隨著產學互動增加,部分教授在研究者角色外,附加了顧問與合作夥伴身分,甚至參與產業決策。「一部分教師會進入企業參與實務,企業端的人才也會回到校園,雙方的界線逐漸變得彈性,」陳力俊點出,大學的位置也隨之移動,從單純的知識生產場域,逐步成為產業體系中的一環。

對於樣的轉變,他認為,這是長期互動中逐步形成的結果,而非一開始就被完整規劃,多數制度是在發展過程中逐步建立起來的。在他看來,竹科的意義正在於此,「它不只是一座園區,更是一個讓制度在運作中持續被重塑的過程,而高等教育也在其中不斷調整,重新定位自身在整個體系中的角色。」

**地利、人和與制度,撐起竹科根基

從今天往回看竹科的發展,許多成果順理看似順理成章,但在陳力俊眼中,成功的關鍵往往不是單一政策或技術,而是幾個條件同時到位,才讓這個體系得以生成。

他一再提到的,是「地理與組織的集中。」新竹當時之所以被選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清大、交大與工業技術研究院已經在這裡形成一個初步的人才聚落。

「科學園區旁邊一定要有好的大學,還有研究機構,」陳力俊回憶,當年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主任委員(現為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徐賢修向政府爭取將科學園區設於新竹的關鍵考量之一,就是必須結合周邊的大學與研究機構。學校、研究單位與企業群聚在同一地區時,不僅人才可以流動、資訊交換速度更快,問題也能即時回應,溝通成本大幅降低,合作的品質與效率可以大幅提升。

政策扮演的角色同樣關鍵,但方式並非全面主導,而是提供方向與資源。

陳力俊指出,當時政府決定發展半導體產業,並透過國科會與教育部協助學校建置研究設備,「這對整體發展的影響相當關鍵。」包含大型研究計畫,以及相關研究設備的補助,在在使得學界能夠迅速補足原本欠缺的基礎條件;同時,學校與產業仍保有一定的彈性,得以在各自的運作邏輯下發展,而非被完全納入單一體系之中。

人才的回流與累積,則是另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

陳力俊觀察,隨著產業機會逐漸浮現,原本分散在海外的人才開始回流,本地培養的人才也逐步留下:「過去多數人赴海外後即留在當地發展,後來才逐漸出現留在臺灣的機會。」這樣的流動,使技術經驗得以在本地持續累積,而當第一代工程師逐漸成長、第二代接續投入,整個體系才逐步穩定,並形成自身的運作方式。

正因如此,「竹科之所以成功,最難複製的關鍵,在於這些條件於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匯聚,」但他也強調:「這樣的人才密度,加上長時間的累積,不易在其他地方重現。」

此外,陳力俊提到一個較少被關注的面向,即地方社會的承接能力。從土地徵收到產業進駐,新竹在地社會經歷了一段調整與磨合的過程,使整個體系得以落地並持續發展。這種社會層面的支持與承載,往往是外界討論竹科時比較少觸及的部分。

**AI時代來臨,人才體系再度面臨重組

時至今日,竹科帶動的人才體系已趨成熟,但在陳力俊看來,任何體系都處於持續變動之中。隨著AI與新興科技快速發展,另一輪結構性的調整正逐步展開。

他首先指出,最根本的變化在於能力本質的轉變。

過去,工程人才只要在單一領域具備足夠深度,即可在產業中找到定位;但在AI時代,軟體、資料與系統整合逐漸成為核心能力,單一學科的界線被重新劃定。

「未來的人才,需要從原有專業延伸出AI能力,並進一步發展跨領域整合能力,」陳力俊認為,這不只是技術層面的提升,更涉及思考方式的轉變。

相較之下,教育體系的調整速度,是他更為關切的面向。

陳力俊觀察到,學生已開始廣泛運用AI工具,但教學內容與方法仍有調整空間;若無法及時回應,教育與產業之間可能再度出現落差。

不過,即便如此,他對臺灣的人才競爭力仍抱持信心,因為長期累積的工程訓練與完整的產業鏈基礎,使人才得以在實務中快速成長,而AI工具的普及,更逐漸降低語言與溝通的門檻。

然而,陳力俊也提醒,當企業與人才走向國際,所面對的不僅是技術競爭,還包括跨文化的適應與理解[L企羅5] [明王6] 。譬如,臺灣工程師習慣快速回應問題、必要時投入加班,但到了不同國家的職場環境,工作時間、溝通方式與管理文化都可能有不同期待。這些差異不會直接削弱臺灣人才的技術能力,卻會影響團隊協作與海外布局的穩定性。

在這些變化之中,有一個問題始終存在:當產業需求持續影響學術發展,長期且未必立即產生效益的基礎研究,應如何維持。

陳力俊認為,部分研究必須長期、持續投入,才能在未來發揮影響力;若完全由產業需求主導,將影響整體知識體系的深度,「這種機制貫穿了竹科發展的不同階段,在AI時代也會依然存在。」

回顧整體發展,竹科帶來的改變不僅止於產業規模或技術能力,也重新形塑了臺灣理解知識的方式。陳力俊指出,知識從過去以累積為主的形態,逐漸轉向與應用緊密結合,人才、研究與產業之間形成持續流動的關係,也使整個體系具備調整與回應的能力,「未來臺灣應該讓這套體系穩定地走下去,持續培養新人才,以面對下一波科技浪潮。」

BOX:時代側影

陳力俊,材料科學家、教育家,中央研究院院士,長年任教於清大材料科學工程學系,曾任清大校長、國科會副主委等職。他的研究與教學領域涵蓋材料科學、電子顯微鏡、微電子材料與製程,與臺灣半導體及高科技產業發展高度相關。

清大位於竹科旁,陳力俊長期身處校園與園區交會的第一線,不只見證新竹從學研重鎮成為高科技人才基地,也深刻理解大學、研究機構與產業如何相互支撐,更由此看見,竹科成功的背後,不只是企業聚落,還是一套由知識、制度與人才共同構成的科技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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