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

2026年1月24日 星期六

新竹清華一甲子(七): 旅美十年 (二)

新竹清華一甲子(七): 旅美十年 (二)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

攝於高電壓電子顯微鏡前

在加速器控制室內

堂姪市長


十二、旅遊

美國地大物博,山川壯麗,而又交通發達,是旅遊勝地。

到美國不久,學會了開車,不久以一百美元買了第一部二手車,免不了出毛病,但修復並不昂貴,同時也累積了一些護車知識與經驗。最大的好處,是舊金山及柏克萊附近的海濱、公園、花園、博物館以及藝文表演或展覽,都在活動範圍之內,相當的豐富課餘生活。

最讓人難忘的還是在假期的幾次長程旅遊,由於這是當時一般留學生的老爺車難以承擔的任務,通常是與同伴們合租一部較新的車上路,大家輪流駕駛,或露營,或住較便宜的青年旅館,以頗經濟的方式幾乎遍遊美國西部地區大都市及國家公園,北至接近美加邊界的加拿大溫哥華 (Vancouver) 市,南至美墨邊境的墨西哥提華納 (Tijuana) 城,大大增廣見聞,也遭逢一籮筐的趣事。

十三、博士論文研究

在研究所讀博士,重點在論文研究。兩位指導教授在最初並沒有指定特別的研究題目,而我在學習高電壓電鏡的過程中,了解與一般中電壓電鏡不同的是繞射電子束多束效應很強,影響影像解讀,必須修正平常使用的兩電子束成像公式,因此要解多電子束聯立微分方程式。為此我到數學系修了兩門課,一是五學分的計算機導論,一是三學分的數值分析。

計算機導論最主要是學計算機語言 Fortran 及寫程式,發現如有邏輯觀念,難度不高,只是寫應用程式時要用打孔卡片,打錯一個字母就無法運作,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把tion打成同音的sion,檢察了多遍才找出錯誤,已花了大半天時間。

在使用電鏡上,通過一般電鏡使用訓練後,開始使用高六點五倍電壓的 650 keV HVTEM,整個設備約有兩層樓高,很是壯觀,也是熱門訪客要求參觀的稀有設備。只是當時高壓電子加速器的技術還不夠成熟,使用了一段時間後,因靜電累績會放電,頓時雷聲與電光交加。可想像的情境是,如在電鏡暗室中在跟前打雷,很是嚇人。

經過不同嘗試,最後選定利用HVTEM分析單晶矽的缺陷,包括線缺陷差排 (dislocation) 與面缺陷疊差 (stacking fault),也是研究矽材料之始,當時並每有意識到矽基半導體產業的蓬勃發展,更沒有想到會有矽谷的誕生。

HVTEM 由於電子波長較短,影像分辨率高,對試片穿透力強,在電鏡下觀察到差排會分解為兩根部分差排 (partial dislocation),中間會形成疊差,而由差排理論,可算出疊差能;同時對疊差而言,有外插 (extrinsic)型與內缺 (intrinsic) 型,高能量電子照射下,會由繞射效應顯現不同的對比,有潛力變成一個辨試疊差型態的新方法。

實驗結果顯示昂貴的 HVTEM價值,但須要理論的驗證,才算完整。這時就得寫程式解材料多電子束繞射聯立微分方程式,作數值分析,並模擬結果。由於當時仍是電腦主機時代,寫程式要打兩大盒的電腦卡片。因此跑程式必須要抱兩大盒卡片到校園後山勞倫斯柏克萊實驗室 (Lawrence Berkeley Laboratory) 計算機中心利用主機做運算,又因為收費價差原因,只有在夜深時使用,再加上優先順序較低,要排隊執行計算,得到較滿意計算結果,下山時,往往東方已既白。

將結果以圖像模擬展示出來,當時是以印表機在同一點重複打印一到八次顯現。讓人興奮的是在不同繞射條件下,果然呈現出不同型態疊差對比的差異,問題是與實驗結果剛好相反,困擾了相當一陣子,到某天在校園裡看電影時,突然靈光一閃,原來忽略了一個 2π 的像差,問題也迎刃而解,終身難忘。

在分析疊差影像決定疊差能時,菲力可夫教授建議利用有效位能 (Pseudopotential) 方法來計算,有效位能是一種被用作簡化描述複雜系統的近似方法,在固體量子理論課程中曾修習過
這時同樣需要寫程式做計算,幸喜得到結果與實驗結果相近,代表有效位能的新應用。研究結果發表於有相當分量的《哲學雜誌》(Philosophical Magazine) ,是英文出版的最古老的科學期刊之一。來自英國的湯瑪斯教授很欣慰地表示,《哲學雜誌》以排外出名,我們的論文得以被接受,相當難得。後來我們又用同樣方法,計算出與矽元素同族的鍺元素疊差能,結果也發表於《哲學雜誌》中。

十四、論文口試與就業

在論文研究告一段落後,有口試一關,通過後才能畢業,我的口試在一九七四年三、四月間舉行。四位口試委員中包括我的兩位指導教授,過程很順利,接下來就是專心寫博士論文以及找工作。

當時我已決定未來到大學任教,而通常必須經過博士後研究階段,剛好湯師的朋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 (UCLA) 材料系的阿達爾 (Alan Ardell) 教授在徵求博士後研究員,經過面談就迅速決定要雇用我。 這時一位在柏克萊材料系的教授也主動邀清我到他研究組工作。如果考慮以後任教的前景,選擇留在柏克萊可能是優選,但基於「言而有信」的原則,最後決定到 UCLA任職,成為我一生最重要的決定之一。

十四、UCLA 材料系

UCLA 材料系規模較小,教授不到十人。阿德爾教授是史丹福大學材料科學博士,原在加州理工學院擔任助理教授,一九六八年轉到 UCLA任教。 他是電子顯微鏡專家,主要從事金屬材料研究。當時研究組有六位學生,來自美、印、伊朗、埃及以及伊索比亞,另有一位維護電鏡技術員

阿德爾教授在我於一九七四年七月一日到UCLA 報到時,剛獲得美國科學基金會的一項關於鎳基材料的輻射損傷 (Radiation damage) 研究計畫支持,我的工作是協助建造粒子照射材料工作站、從事粒子照射材料及分析材料輻射損傷研究。

十五、輻射損傷

美國在一九七零年代仍是核能發電領先國。核電廠中核反應器在運作時,產生的中子與反應器的金屬材料外殼作用,造成輻射損傷,甚至腫脹 (Swelling),會危及核電廠安全,因此研究核能材料的輻射損傷是一個重要而實用的課題。

由於中子與材料作用較弱,因此常用其他粒子照射來做加速模擬研究,我用過的粒子包括氮離子與鎳離子,材料則為各種鎳基材料,如純鎳、鎳-鋁合金與鎳-鈦合金。

十六、粒子照射

粒子照射需要用到加速器,在研究規劃時即接洽好使用加州州立大學洛杉磯分校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Los Angeles, CSULA) 物理系的 4 MeV 加速器。該校位於洛杉磯的東部,與 UCLA 車程約需半小時,有高速公路相通,還算方便。

CSULA 的加速器,只能用於加速氣體原子核,在考慮與材料作用強度以及惰性下,選擇使用氮粒子照射;同時因得知遠在芝加哥的阿崗國立研究所 (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 內 3.5 MeV 加速器可產生鎳粒子,也曾偕試片遠赴芝加哥,進行鎳粒子照射的實驗。

十七、粒子照射工作站

接應 CSULA 加速器產生的粒子,須自己製備一工作站。主體是一個十字 型的真空腔,一端可接加速器,另一端則是試片基座,上接鉛玻璃覆蓋的觀察口 (Viewport) ,下連真空系統。我到 UCLA後,最先的工作就是設計試片基座。


由於模擬實驗需要將試片加熱到一定溫度,所以試片基座內部須焊有加熱線圈,另一方面,因試片經高能量粒子照射後表面會升溫,為避免過熱,又須在接近表面設計冷卻水管線,設計完畢後,各部件交由 UCLA 機械工廠以及外包廠商製作,再與工作站的真空系統整合,這時在柏克萊使用電鏡學到的真空系統實務發揮了大用。

十八、粒子照射實驗

粒子照射工作站在UCLA研究室測試完成後,由於體積龐大,需雇一卡車運送到 CSULA。工作站裝有推輪,所以在排定使用時間,可移動到加速器特定管線前上線。

在CSULA使用加速器,要配合其開放時程,往往要在夜間,甚至深夜。很感謝操作員 Wesley (Wes) Davis 全力協助,實驗能有相當的進展。Wes 有物理碩士學位,能幹而友善,令人懷念。

在 CSULA 進行實驗期間,曾因工作站可達真空狀態不理想,歸因於內壁遭到汙染,決定清洗內壁,但其後真空居高不下,想盡可能原因,設法改善都無效果,實驗也必須停擺,困擾了相當一段時間,只到有一天早上,接到 Wes 電話,真空突然達到可用範圍,有如喜從天降,也了解到清洗泵浦時,內壁吸附氣體,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抽乾。這種經驗對我到清華工作後,歷年使用到多種真空設備極為珍貴。

由於加速器換離子源以及排程,通常進行粒子照射都是連續幾天,有一回大概一週左右,每天中午都在附近麥當勞速食店用餐打發,連續幾天下來,體會到吃膩的感覺,有很長一陣子,都避麥當勞而遠之。

十九、電鏡分析沃土

UCLA 材料系的設備中,有一 120 KeV 的穿透式電鏡,雖不如在柏克萊的先進電鏡設備犀利,但頗實用。同時由於電鏡是由日本電子 (JEOL) 製造,也因此得與日本電子製造的各型電鏡結緣,長達五十年之久。

經過照射的鎳基試片,會產生各種晶格缺陷,而且非常多樣化,對電鏡專家而言,可謂一片沃土,是難得觀察與分析的機會。這些缺陷除常見的一維缺陷差排與二維缺陷疊差外,還包括單層差排環與多層差排環。另有三維缺陷空洞、樹枝狀成長空洞以及空洞的有序排列等,將各種缺陷看透透,同時累積了分析經驗,對以後教學研究,有很大的幫助。

由於研究須從安裝照射粒子設備開始,有具體成果發表,約在一年半後。隨後共發表了五篇相關論文,有相當分量,算是交出不錯的成績單,可謂功不唐捐。

二十、傳奇籃球教練伍登與拜登

在 UCLA時,仍維持從大學時代養成的慢跑習慣,當時多在中午時到大操場慢跑。通常有多人或順時鐘或反時鐘跑步,而常與我反向跑步的一人是大名鼎鼎的傳奇教練 John Wooden (約翰伍登)。他人很和善,擦身而過時會微笑並打招呼。

伍登曾帶領 UCLA 男子籃球隊拿過十次美國國家大學體育協會(National Collegiate Athletic Association, NCAA)冠軍,我到 UCLA時,剛好是他退休前最後一個球季,在不被看好下,球隊將士用命,力拼為他贏得第十次冠軍。他於二零一零年以百歲高齡辭世,我在清華畢業典禮時曾引他「讓每一天都成為你的傑作」 (Make each day your masterpiece) 名言,勉勵畢業生。

在 UCLA見過的另一個名人是後來擔任美國總統的拜登 (Joseph Biden)。當年他是以新進參議員的身分訪問校園。約在中午時分,在戶外對著約數十位聽眾演講。由於拜登當時知名度並不高,我只在到餐廳途中,稍稍駐足聽了幾句,算是曾見過面。

由於阿德爾教授曾與擅長快跑同事打賭,經過一段時間練習,終於在六分鐘內跑完一千六百公尺。我也受到影響,力拼之下,也達成八分鐘內跑完四圈目標,成為少有的體力紀錄之一

二十一、師友們

在 UCLA 來往比較密切的是一位材料系退休教授 Daniel Rosenberg (Dan)。他是猶太裔,博學多聞,可謂文藝復興人。我因旁聽他講西方文化的課程而與他熟識,當時他獨居 UCLA 附近而有一乾女兒不是來看顧,我曾多次與他一起聽音樂會或歌劇。

另一位是材料系的華裔教收余瑞礎,他原在航太公司工作多年,才轉任教職。見面時總說工作很辛苦,但以有兩個表現優異的兒子為榮。他在一九八零年後期,曾到清華訪問半年,有趣的是話題依舊。

在材料系與我一起做輻射損傷研究的有兩位學生。美籍學生喜歡下圍棋,後來到達拉斯北德州大學任教。伊朗籍學生常談及其國內情況,因國王巴勒維政權很不得人心,在UCLA 的伊朗籍學生常一起帶面罩到領事館示威。巴勒維政權於1979年被推翻,後來的神學政權似乎也未讓伊朗人民有好日子過,令人慨嘆。


二十二、堂侄市長

在洛杉磯的親人有一同鄉遠親堂兄陳聰一家。堂伯陳衡與家父情同兄弟,來台後也對我家照顧有加。堂伯曾任中油總公司人事科科長,家住士林蔣公官邸附近,幼時家母每年會攜子女一起到其家作客,每每受到熱情款待,子女也都與堂兄姊情同近親。

堂兄於一九六零年代末期移民美國,曾在洛杉磯開餐館,後又經營加油站兼修車廠,有一身修車本領。我到洛杉磯後與他常相往來,當時他住在離洛杉磯國際機場稍南的多倫斯 (Torrance) 市,三個子女都還小,長大後各有一片天。尤其次子陳光豪 (George Chen) 於 2022 年當選多倫斯市市長,讓我有了一位堂侄市長。多倫斯市在 2023 年與台南市結為姐妹市,光豪曾多次來台訪問,每次都會到新竹與我相聚。

在洛杉磯期間,曾與堂兄一家同遊 Redondo 海灘, 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現買現煮的帝王蟹 一磅僅 65美分,鮮美異常。

二十三、束裝返國

在洛杉磯約兩年後,開始找工作。適逢家母旅美約一年,於民國六十五年五月經洛杉磯返台,原擬處理在台事務後,轉道回大陸與家父團聚,不料於七月初舊病復發,住進台北榮民總醫院後,不久家人即接到病危通知,我等姊弟約於七月中匆匆分別趕回,初期似有好轉,依賴呼吸器的時間逐漸縮短,正當大家期待不日可自行呼吸之際,又急轉直下,在西醫表示無法治癒後,雖然嘗試過另類療法,終告無效,從發病到溘然長逝僅短短四個月。

為照顧病中母親,大姊決定留台在榮總全程照顧,家兄在新竹清華大學電機系覓得教職,就近照應。我與二姊則於八月中返美繼續工作,由於簽證關係,無法參加家母告別式,甚感椎心刺骨。

家母去世後,家兄在清華工作告一段落,須要回美與妻兒團聚,與我們一起來台的姨媽雖然可由家住台中的么舅照顧,但讓他在老年必須適應新環境,總覺不忍,同時感受到人生無常
,覺得必須在留美或返台掙扎間作個抉擇因此決定返台接棒,剛好清華材料系也需人孔急,遂於民國六十六年八月束裝返國任教,不意就此在清華落地生根,一晃接近五十年。

2026年1月19日 星期一

新竹清華一甲子(六): 旅美十年 (一)

新竹清華一甲子(六): 旅美十年 (一)

初到美國

攝於柏克萊校園

湯瑪斯教授與學生們

擔任助教時的補充講義

深町博士賀卡

服完役以後,赴美留學五年,從事博士後研究三年,在清華任教期間,兩度赴美擔任一年的訪問學者,總共約十年,是人生重要旅程。

初到美國,首先感覺空氣清新,自由民主,地大物博,社會富裕,雖然慢慢也看到社會的另一面,但總體而言,說是人間樂土,並不為過。

一、明尼蘇達大學

明尼蘇達位於美國中西部之最北端,有「萬湖之州」之稱,全州約三分之一土地為森林覆蓋,其餘多為草原與農田。

明尼蘇達大學(University of Minnesota,明大),成立於 1851 年,是明州唯一的一所研究型大學,該校在各項大學排名一直居於美國公立大學的前20名,共有 30位校友及教職員工獲得諾貝爾獎。雙城校區位於連續多年被評為全美生活環境最佳最安全地區的雙城中心,以優美的自然與文化景觀聞名,

明大物理系是物理與天文學院 (School of Physics and Astronomy⟩ 一部分,頗有規模,入學時系主任 Bayman 祝新生在明大收穫滿滿並過得愉快 (Fruitful and enjoyable) ,讓人印象深刻。 作為教學助理 (Teaching associate) 主要工作是批改習題與考卷,並不繁重,而待遇是每月約四百美元,約為當時台灣中學老師的十倍,而我住的租屋,租金每月僅四十五美元,生活頗有餘裕,也感受到當時台美生活水準的巨大差異。

在明大修課,老師專業而講解清楚,比在台大輕鬆很多,不僅都拿到最高的 A 等級分數,而且在半年後順利通過直攻博士的初步審查 (Preliminary examination)。因當時打算轉學,所以並不急於找指導教授。

幸運的是,教量子力學的 Woods Halley 教授是柏克萊加州大學物理博士,由於我表現不錯,答應幫我寫推薦函,我也順利的獲得入學許可,並至少有批改作業的 Readership 財務支援,因此決定於六月份即啟程到柏克萊熟悉環境。

做物理研究,須要用到許多數學工具,因此在明大也修了一些數學課。其中偏微分方程期中考考了一題在台大修微積分期末考不會解較刁鑽的題目,此時自是迎刃而解,頗引起授課的 Johnson 教授注目
,可謂一時的挫敗可能是未來得分的契機

二、柏克萊加州大學

柏克萊加州大學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是美國知名大學,屬於州立的加州大學系統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ystem⟩,是系統發源與旗艦學校。有人稱是系統校本部,但實際上系統總部位於鄰近的奧克蘭市。我入學的時候,物理系有七十五位主聘教授,二十五位合聘教授,其中有六位諾貝爾獎得主,在一九七零年初期。某些全球性物理系排名中,曾名列第一。

三、指導教授

報到以後,首先是找指導教授。在台大時,大部分同學打算在研究所專研理論高能物理,卻不知高能物理當時在美國已面臨人力飽和問題。在柏克萊物理系比我高幾屆的台大學長已紛紛轉向實驗導向的其他領域,我自然也受到影響。剛好在系辦接洽擔任教學助教問題時,了解有一位材料系的湯瑪斯 (Gareth Thomas) 教授正在找有物理背景的學生,於是前往晤談,正式成為門下弟子。

英國籍的湯瑪斯教授是劍橋大學冶金學博士,於 1960 年到柏克萊任教,1966 年即升為正教授,是穿透式電子顯微鏡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e,TEM) 領域的先驅。他希望我利用新購的高電壓穿透式電子顯微鏡 (HVTEM) 研究材料,並利用我的物理基礎做影像分析的理論計算工作。由於我仍是物理系學生,所以需要有一位物理系的教授共同指導,很幸運的物理系專長為固態物理理論的菲力可夫 (Leo Falicov) 教授答應共同指導。兩位教授當時都年約四十許,日後都當選美國科學院院士。湯瑪斯教授也是美國工程學院院士。

四、電子顯微鏡

電子顯微鏡 (電鏡) 是顯微鏡的一種,與光學顯微鏡不同的是照射線束是電子而不是光子。由於電子波長短了好幾個數量級,所以分辨率要高得多,適合作奈米級微觀結構觀察,自 1932年由德國科學家發明以來,屢經精進,到一九六零年代末期,商售電鏡已成為材料分析的利器。

在大學時,電鏡僅在電子學課本中有一小段介紹,所以可謂對電鏡毫無所知,而台灣也是電鏡應用的荒地。日後成為電鏡專家,回國後能發揮所長,深深感受到當年到科技先進國家學習新知的重要。

初讀電鏡課本,馬上遇到的困擾是,用熟知的公式從十萬電子伏特 (100 KeV) 電子能量換算波長竟有百分之五的誤差,後來才知道高能量電子速度已接近光速,必須做相對論校正,讓人感受到相對論不再只是教科書上的高論,真正具有實用價值。

五、實驗啟蒙

由於在台大學習偏理論,格於設備,沒有動手做研究的經驗,對實驗設備很陌生,所以在研究初期壓力極大。

我學習用的電鏡是一個當時已經老舊的電鏡,使用步驟繁複。由於電子與空氣分子作用很強,所以電鏡必須在真空下運作。說起來好笑,在台大時對真空系統一無所知。當時用的真空系統須用機械泵浦預抽油泵,待達到一定真空後,再將油泵加熱,以吸附氣體分子,進一步降低真空,才能與電鏡主腔相通。降低主腔真空達到某預定值後,才能打開主腔與電子槍中間的隔板,光是這部分一般就要一個多小時,而且不能出錯,因此最初是在高度壓力下工作,但也學習到做實驗必須要有嚴謹的心態。

由於電子束對材料的穿透力較弱,TEM 試片厚度一般要薄於一百奈米,所以通常要將片狀材料打薄,這是一種被稱為黑色藝術 (black art) 的功夫,也就是不是依固定程序就可得到好結果的工作,試片不是太厚,就是破爛不堪,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抓住訣竅,同時也訓練耐力與養成韌性。

雪上加霜的是,由於當時電鏡內真空度僅能達到剛好可用的程度,操作一段時間後,電子槍的陰極會被汙染,用完後清潔陰極的工序也相當繁複,而且一旦不夠徹底,裝回電子槍系統,真空不到位,在夜深已相當疲累的時候,必須咬牙重新來過,這種磨練也是「千金難買早知道」,是必要的做實驗的養成教育一部分。

如此折騰了好幾個月,幸好熟能生巧,漸入佳境,奠定了終身受用不盡的專長。體會到孟子所說: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充滿智慧。

六、物理系的老師們

柏克萊當時採學季制 (Quarter system),一學季十週,據知原來是打算一年開四學季的課,因為沒有得到州政府的財務支持,而維持三學季制 ,近年則又改回一年二學期,每學期約十五週制。

學季制節奏非常快,缺點沒有足夠的時間吸收複雜的知識,物理系研究所沒有必修課,所以修的都是自己覺得有需要的課。重頭課通常是開三學季,如講電磁波動的電動力學以及固體的量子理論,是屬於比較艱深的課,但老師們都能詳加強調重點觀念,深入淺出,把本來認為很困難的習題,簡化成解數學問題,讓人反覺得游刃有餘。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教統計熱力學的康明斯 (Eugene Commins) 教授,我慕名去聽課。他從不帶教科書,講課如即席演講般,瀟灑地侃侃而談,不僅觀念交代清楚,而且讓人聽得津津有味,激發我萌生未來選擇到大學教書的念頭。他於2005年獲頒美國物理教師學會的奧斯特獎章,以表彰他對物理教學發展所做的貢獻,在頒獎典禮上,他講述了那些激勵他教書育人和學習的人。後來知道他也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朱棣文的論文指導老師,可謂名師出高徒。

在柏克萊物理系名氣最大的可能是 Charles Kittel 教授,因為他在一九六零年代即著有一本堪稱經典的「固態物理導論」教科書,風行全球,後來約五年更新一次,出到第八版,一直被廣為採用。令外人驚訝的是,由於Kittel 教授患有嚴重口吃,教學效果並不如預期的精彩。

其他幾位比較熟悉的老師都是我擔任助教的課程教授,其中一位 John Reynold 教授,曾談起他與李政道一起在柏克萊做博士後研究,兩人到舊金山中國城餐館用餐的趣事。

七、材料系的老師們

在材料系修了湯瑪斯教授「電鏡導論」,同名教科書是湯師所著,是在美國出版的第一本專業教科書,屬於入門書,極為實用。另外主要參考書是湯師在劍橋大學五位老師所著,較理論性,由於封面是藍色,人稱「藍色聖經」,是電鏡學者必備。五人都是領域巨擘,後來也都有緣陸續在不同場合見過面。

在材料系連修了三門材料專業必修課,都是由 John Dorn 老師授課,他也是一位優良教師,講課清晰,有條有理,因為我表現不錯,他又知道我有物理系的背景,上課時常笑咪咪地稱我「我們的物理學家」,詢問我的看法。

最後看到這位慈祥的老師,是我在操作 HVTEM 時,他帶客人來參觀,兩人寒暄了幾句,殊不知他已罹患重病,不久傳來他去世的噩耗,讓人悲痛不已。

另外一位是教授差排理論的老師 Jack Washburn,人稱 Jack,收了好幾位台灣來的學生,大家在背後直譯他的姓氏,稱他為「洗燒」教授。有位同學一次因故到校外辦事,交代同研究室同學說是去圖書館查資料,剛好教授有急事,直接到圖書館找他,結果自然撲了個空,也成了大家常提起的趣事。

八、物理系教學助教

在學期間,約有一半時間在物理系擔任教學助教 (Teaching assistant,TA)。在待遇上,與研究助理 (Research assistant,RA) 一樣,但表現優良,系裡會發「免學費」(tuition waiver) 的支票,當時是一季五百美元,相當可觀,同時雖然TA 與RA 薪資不能兼拿,但指導教授會在暑假空檔期將 RA 薪資加碼,相當合理。

我擔任教學助教的課程主要是普通物理,工作是每週上課 (Tutorial session) 幾小時,回答學生問題以及解習題,很受學生好評,也得到教授們的嘉許。

有一季是帶普通物理學生實驗,發現不僅設備齊全,而且題材新穎,例如用雷射照射網狀物,在螢幕上生成繞射圖形,與 X光照射單晶體生成繞射圖形比較,很有啟發性。另外如約瑟夫森效應 (Josephson effect) 超導實驗,是發現不久的物理現象,也被設計在普物實驗中,與台大普物實驗的巨大落差,令人感慨。

在帶普物實驗時,曾為X光繞射儀設計一個有鉛片襯裡的保護箱,以防 X光外洩傷人,交由物理系機械工廠製作;雖然構造簡單,但試用成功時,仍頗有成就感,也受到授課的 Gilbert Shapiro 教授稱讚。

九、物理系全系演講會

談到約瑟夫森,他於 1973年得到諾貝爾物理獎,得獎後曾到柏克萊物理系演講,接待他的正是他在劍橋大學的同門克拉克 (John Clarke) 教授,而克拉克教授甫以超導研究貢獻得到 2025年諾貝爾物理獎。

物裡系全系演講會 (Departmental colloquium) 是系裡大事,常請到諾貝爾級學者來演講,師生參與很熱烈,前排坐滿資深教授,中間有多位諾貝爾獎得主。講者包括得過兩次諾貝爾物理獎的 John Bardeen,以及 Richard Feymann 等。

印象很深刻的是沈元壤院士有關液晶的演講。剛開始時他用力以手掌拍打掛在牆上的液晶板,由於液晶對溫度的敏感性,因手掌不同部位的溫差,現出五顏六色的花紋,極具戲劇效果。沈院士當時還是副教授,能到全系演講會演講,可見已受到系裡同仁的重視。

在校聽演講最轟動的一次是聽量子力學奠基者 之一的海森堡教授 (Werner Heisenberg) 演講,原先預定在約容三百人的大講堂舉行,由於人潮洶湧,臨時決定移到學校可容約兩千人的 Zellerbach 大禮堂舉行,只見當時眾人一起在校園中快速移動,場面甚是壯觀。海森堡是物理學界屈指可數的巨人之一,能一睹風采,也是難得機遇。

十、東亞圖書館

柏克萊東亞圖書館是美國典藏東亞語文圖書資料最豐富的圖書館之一,位於接近校門一座漂亮獨立小樓內。我有空時會到該館閱讀中文雜誌、有時也會借閱圖書,其中不少是當時台灣的「禁書」,得以從不同的角度了解國內外大勢與政情,相當程度的修正對國內官方敘事的看法。觀諸近年來台灣當政者常有壓抑言論自由的傾向,希望塑造「一言堂」,看似聲勢浩大,在網路發達,資訊自由流通時代,其實效果不大,卻會破壞社會和諧,應引以為戒。

十一、中美關係解凍與保釣運動

1971-72 年,經歷中美乒乓外交、季辛吉秘密訪問北京與尼克森總統訪華,中美關係開始解凍,對台灣留學生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我住的租屋公寓 (Rooming house) 台灣留學生曾在電視前圍觀實況轉播 ,校園中也陸續有訪問過大陸的師生演講或座談以及放映大陸電影。當時大陸文革未息,電影多為樣板戲,沒有多少欣賞價值,但仍吸引很多好奇的觀眾。

1970年 9月 10日,美日在未與華方協同下達成協議,美國準備在1972年把美軍二戰時所佔領的琉球群島交予日本,當中包括釣魚臺列嶼,引起港澳台以及中國大陸一系列抗議活動。留學生群情激憤。由於台灣留學生在國內戒嚴時期被禁止參加自發性的遊行,大家雖有顧慮,仍有很大一部分參加了1971年4月10日在舊金山的遊行民間抗議活動,當日遊行到中國城附近台灣領事館前呼喊口號,到領事出面接受抗議書才告一段落。

因時局變化,保釣運動在大部分留學生間漸告平息,但餘波盪漾。影響到不少台大物理系畢業生的生涯規劃。最出名的是科學月刊創辦人林孝信,因此放棄學業,流亡海外十餘年才得返台。有位在博克萊的學長以及一位在耶魯大學讀博士的同班同學都因而輟學,轉往聯合國任職,令人感慨。

十二、研究室同儕

在材料系同儕集中於一大房間,十餘人每人一張靠牆的書桌,並通往一緊接的供博士後與訪問學者使用的小房間,大家幾乎天天見面,由於都頗自制,並不覺得吵雜。

同學中除台灣學生外,有日、韓、印、英國、法國、比利時、伊朗來的留學生,另有幾位美國學生。

台灣學生有一位台大電機系的檀德育學長,數理程度很好,很是健談,畢業後到美國 IBM 研究中心工作,再轉到杜克大學任教。

日籍同學 Masuo Okada (岡田益男) 回國後在東北大學任教,是磁性材料專家,曾來台訪問兩次,

美國學生如在大學即為材料專業,物理與數學基礎較差,有兩位在修固態物理課時,經常出現在我桌前請教,被台灣同學戲稱是我收的學生。

訪問學者與博士後來自德、日、英、比利時等國,以英國居多,其中有英國牛津大學教授 Michael Goringe,以及以後在美國史丹福大學擔任教授的 Robert Sinclair 教授。Sinclair 教授是原子分辨電鏡學的先驅,2001 年曾來清華參加我主辦的國際電鏡研討會,2008 年因我獲得美國金屬學會 (ASM) 頒發的 Hume-Rothery 獎,他也應邀參加頒獎典禮並在冠名研討會中發表演講。

日籍訪問學者 Masatoshi Fukamachi (深町正敏) 來自日本國立金屬研究所,在我初學電鏡時幫助很大,兩人也結成好友,多次與電鏡操作員 Margaret Dobson 以及法籍女同學 Irene 一起出遊與野餐。Irene 很活潑但對研究工作興趣不大,在柏克萊一年後即休學回法。

十三、租屋公寓

在柏克萊念書時,都住在同一租屋公寓 (Rooming house),位於校園東北角,步行約五分鐘即可達研究室,非常方便。

房東是位獨居的猶太裔老太太,為人很和善,自己住一樓,二、三樓共五間房分租,房客以來自台灣與香港居多,也有美國人入住。

台灣房客中,與我最熟悉的是竹中學長劉廷英,他台大農化系畢業,留美獲得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博士,當時為柏克萊生化系博士後研究員。由於我們都有欣賞音樂的興趣,會一起參加各種音樂會,包括在柏克萊一個教堂裡,連聽了一陣由柏克萊交響樂團演奏的貝多芬第一至第九交響曲,共九場音樂會。另外也會到舊金山聽歌劇與交響樂。劉回台後曾任行政院衛生署食品衛生處處長十年,再於 1991~2009 年擔任在新竹的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所長,不幸於兩年前辭世。

其他室友們有多位從台灣來短期進修,其中中研院的陳慶三後來曾任植物所所長,另外陸續有三位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研究員,其中一位天天想家,悶悶不樂,另一位則似如魚得水,常遊山玩水,甚至在校園教授太極拳,開班授徒,相映成趣。

2026年1月15日 星期四

新竹清華一甲子(五): 台灣大學

新竹清華一甲子(五): 台灣大學

大一暑假與二姊

大二攝於物理館前

成功嶺上

空軍通校分科教育

信義學舍舍友

與黃振麟系主任合照

大學畢業照

空軍少尉

與物理系同學攝於紐約

與鄧克俊攝於 UCLA

畢業四十年後重聚

同遊太魯閣

畢業五十年後重聚

2024年四姊弟重聚於加州矽谷

台灣大學由於歷史與規模 又位於台灣首善之地台北,一直是台灣的龍頭大學,是大多數高中畢業生嚮往的學府,我則有緣接受四年的洗禮。

大一時,二姊是台大植物病蟲害系四年級生 家兄則是電機系二年級生,三姊弟不時會在校園相聚,稍解思家之情

一、新生訓練

新生訓練於民國五十三年九月十八日舉行,當日在大禮堂由一位老先生講解日本侵華「九一八事變」的意義,並無新意,讓我對在台大聽的第一場演講,頗感失望。

在進禮堂前,新生們先在操場集合,在物理系隊伍裡,最醒目的是一位理了大包頭的同學,以及幾位操不同口音的僑生。

當年由於受到李政道與楊振寧榮獲諾貝爾物理獎的影響,物理系非常熱門。彼時大專聯考分甲、乙、丙組,甲組包括理工科系與醫科,碰巧民國五十三年物理系的分數首度超過醫科,頗為轟動。這項紀錄其實勝之不武,因為醫科招收七十人,而物理系僅招收三十人。

二、第七宿舍

大一時住男生第七宿舍,位於校外東側蟾蜍山腳下,騎自行車到當時物理系館約五分鐘,相當方便。

宿舍八人一間,有五張雙人床,兩張床的上鋪供放行李用,中間則置有相對並排共八張書桌,相當擁擠與吵雜,並在約晚上十點熄燈,而可繼續讀書的餐廳又燈光昏暗。由於已習慣在家中書房安靜學習,最初頗不適應,因此一年後搬到校外住宿。部分因為受學習環境影響
,大一上成績平平,大一下則較進入佳境,三科主科都得高分,居全班前幾名

三、大一課程

學科包括普通物理 (普物)、普通化學 (普化) 、微積分、大一國文、英文以及普物、普化實驗,另有軍訓與體育課。

與高中相比,不是每節都有課,所有學科都在當時建築較新的新生教室上,普物與普化與化學系學生一起上,微積分則與數學系學生合上,因此結識了一些化學系與數學系的同學。這三科都用英文教科書,最初常須查英文字典。大班教課老師不能說不認真
,教學內容並不深奧但也不覺精彩

大一國文是上、下學期分別教《史記》與《左傳》選文,英文是由老師講解讀本選文,有幾篇頗精彩。記憶特別深刻的文章包括莎士比亞的 Julius Caesar 劇中 Mark Anthony 的演說
,麥克阿瑟給他兒子的信以及Samuel Johnson 寫給 Lord Chesterfield 的信。

普物、普化實驗則分別在物理館與化學館進行
普物實驗由於儀器老舊,往往數據偏差很大,也讓我學習興趣轉向理論物理。

四、德文

上大學後,了解德文對科學研究很重要,也是通常在研究所會考的第二外國語,同時在台大理學院德文課為必修。所以在大一暑假,決定留在學校住宿,一邊當家教, 一邊到補習班學德文。一個暑假下來,略有心得。

到大二修德文時,碰到的老師考試偏易,結果班上有二十六位同學同時拿到一百分,德文也成為我在大學唯一得到滿分成績的科目。

後來到美國念研究所時,果然以德文為第二外國語應試,從既有基礎上,輕鬆過關。

五、信義學舍

上大二時,搬到校外信義學舍住宿。學舍位於新生南路上,約在台大西門正對面,是一座黃色小樓,由基督教信義會經營,我很幸運的是得以入住的少數非教徒。

學生住宿大部分是兩人一間,我則住進少數三人一間房。室友是高兩屆的學長劉容生與同屆電機系的王山,後來都成終生好友。

劉容生當時是台大風雲人物,曾擔任台大校刊《大學新聞》主編,因積極響應由美國留學生「狄仁傑」批評台灣社會而發起的「青年自覺運動」,被勸離主編崗位,但毫不氣餒,繼續關心時事。同時交友廣闊,經常來訪的有後來的名人,如前東吳大學校長劉源俊、保釣與科學月刊的靈魂人物林孝信、出版家鄧維禎等、也影響我從專心課業到關心世事,多讀一些文史哲書籍,開拓視野。

劉後來獲得美國康乃爾大學應用物理博士,先在通用電氣公司任職,後回台擔任工研院光電研究所所長,再轉任清華大學光電研究所所長。我擔任清華校長後,有幸延攬他擔任副校長,貢獻極大。

王山後來獲得美國史丹福大學電機博士,念研究所時,與我多有聯絡。曾在美國矽谷創業兩次、都成功上市,也都被大公司購併,目前在矽谷穩坐寓公。

大四時住雙人房,室友是同屆機械系的簡又新,個性很活潑。簡在美國獲得博士學位後,回國先擔任淡江大學工學院院長,後投入政壇,歷任要職。有緣的是他近年推動永續發展工作,而我也協助智庫中技社從事人工智慧發展研討,因而有些交集。

六、耕莘文教院

耕莘文教院位於信義學舍附近,由幾位天主教耶穌會外籍神父於民國 52年創立,取名「耕莘」,是為了紀念第一位中國籍主教田耕莘。文教院設有安靜而明亮的讀書室,開放給大專學子們使用,也是我大二後最常讀書的地方。同班同學鄧克俊雖家在台大附近,因覺到外自習較能專心,所以常與我一同前往讀書,兩人也成無所不談的好友。

克俊留學美國獲得康乃爾大學材料科學博士,先在東岸通用電氣公司工作,後轉至洛杉磯雪佛龍公司,並兼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退休後常到中國大陸講學,不幸於二零一四年因病逝世,讓我非常悲痛。

七、暑期科學營

救國團每年暑期會舉辦科學營,大二暑假選擇在清華大學舉行,我與鄧克俊等幾個同學都報名參加。科學營活動包括講座、參觀與座談等,講座普遍精彩,教授年青而有活力,座談時都能開誠布公,有條有理。同時學生宿舍蓋在小山丘上,四人一間,書桌設在須攀登的睡床下,顯得寬敞舒適,給人良好印象。

八、暑期研討會

大二暑假另一項活動是參加在清華大學舉辦的暑期研討會,是由政府主辦單位,邀請海外學人歸國開授短期課程,當年三門授課講師分別是徐賢修教授、范緒筠教授與施敏博士。我因家住緊靠清華的光明新村,以地利之便前往聽課。課程內容雖超出我當時的程度,仍勉力全程聽完。

值得一提的是,因鄧克俊擔任物理系刊「時空」主編,建議我訪問講員並將訪問內容發表於「時空」上,剛好能邀約到徐賢修教授,在一個晚上,聽徐教授侃侃而談。徐後來擔任清華大學校長,施則因在研究上有諾貝爾獎級的成就,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與我有很多的互動。


九、國際組織與國際關係

「國際組織與國際關係」是大三的通識必修科,只上一個學期、兩個學分,是由曾任台大政治系主任以及法學院長的黃祝貴先生授課。他是肯塔基大學國際公法學博士,應聘到台大政治系任教,前後共三十二年。授課對時政多有批評,直言不諱,廣受歡迎。

他的同事懷念他,「常由外國報紙收集新資料,由於內容新鮮充實,分析前因後果,使學生能有系統地瞭解每一件事,他堅持要給學生真實的知識,為人處世,一秉忠誠,這樣才能收言教身教之功」,另據說他在演說中,留下「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名言!

十、社會學

在大三時另一門通識課是社會學,是由天主教神父郝繼隆(Albert O'Hara)教授。他是台大社會系創始人之一,為臺灣社會學的發展奠定基礎。課本是他的著作《社會學》。郝人很風趣,講課生動,不只一次將手帕丟在地下,模仿懷春少女故意丟下手帕,吸引其中意男士來搭訕的動作,相當有趣。

十一、高等微積分

高等微積分是物理系的必修課,我與幾位同學特別到數學系修繆龍驥先生教的課,用的課本作者是與大一微積分課本同一作者。繆老師留學德國,曾擔任系主任,學有專精,講課精到,修習體會到高等微積分極限觀念的嚴謹,頗有收穫,期末也拿到相當好的成績,是很明智的選擇。

十二、成功嶺上

當年大學畢業生須要服預備軍官役。在正式服役前,例有在台中成功嶺暑期訓練八週,隨後依大學院系分發到不同軍事學校受八週分科教育
我是在大三暑假先上成功嶺,接著幾乎立即到高雄岡山空軍通信學校報到受訓。

參加暑訓,是由各縣市兵役單位召集役男,護送到成功嶺報到。在新竹火車站搭車時,遇到不少來自不同院校新竹一中與竹中同學,在成功嶺也有多人分發到同一連,朝夕相處八週,也是難得緣分。

在成功嶺出操活動很多,由於在溽暑,人人汗流浹背,鹽分常凝結在綠色軍服上,是以前難以想像的。每屆例行重頭戲是全副武裝由成功嶺到東海大學行軍,來回約三十二公里。當天幸而下小雨,未受炎熱之苦,返營後,大家喝準備好的薑湯驅寒,麻煩的是要格外費心清拭淋濕的槍械。

八週結業,我以全連學科第一,總成績第三,獲得獎狀一紙。

十三、空軍通校分科教育

成功嶺結訓,回家休息幾天後,就到岡山空軍通校報到。

分科教育時,雖沒有配戴軍階,待遇已從成功嶺時的二等兵提升到中士, 教官也比較客氣,印象中教電子學的金教官頗有一套。同時因為分發到通校的除物理系外,還有許多台大電機系與地理系的同學,因而結識了不少後來的名人,如曾任工研院院長史欽泰,台積電資深副總蔣尚義,交通大學工學院院長吳慶源以及台灣大學副校長陳泰然等。

在通校碰到一件奇事
也是樂事就是在一次區隊間籃球賽時,如得神助,遠投近擲,無不中的,獨得十三分。因為我從高中起一直是籃球代表隊的板凳球員,從未立過大功,只有這次是例外。有目睹的同學回台大後還津津樂道。

十四、量子力學與固態物理

量子力學是必修課,固態物理則是選修課,但同由方聲恆老師教授。方老師是清華大學校友,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碩士,因抗日戰爭中斷學業回國報效。他教學的做法是選擇一本適合學生程度的教科書,詳加講解,這是最適合我的學習方式,因此這兩門課是我在台大物理專業課程中收穫最大的兩門課,不僅學期成績拿到高分,也成為在研究所讀書與教學的強項。

方老師有位千金方瑀曾當選中國小姐,是後來連戰副總統的夫人。他較小的女兒相當大方活潑,曾與我班上一位同學交往。過年時。有幾位同學連袂到方家拜年,遭到方老師訓勉一番,在班上引為笑談。


十五、天文物理

在台大不時有歸國學人返台講學,在大四時曾修到後來擔任清華大學校長的沈君山教授教的天文物理。

沈在當時已經大名鼎鼎,不僅在美國名校普渡大學任教,而且是橋牌國手,圍棋則得過美國本因坊榮銜,當年約三十五六歲,穿著剪裁合身的西服,手提 007 小皮箱,風度翩翩授課深入淺出,引人入勝是偶像級的人物

另外,令同學們難以忘懷的是沈老師與同時歸國講學的黃教授合請全班同學到當時的高檔西餐廳用餐,讓許多同學大開眼界

十六、與瓊瑤的緣分

班上有位同學陳錦春是瓊瑤的親妹妹,因此有緣受邀到瓊瑤家聚會
當天瓊瑤曾出面與同學們打招呼,算是有一面之緣。

另一場合是當時正在影院上映《月滿西樓》,陳邀請大家一起觀賞,由於不少花前月下,談情說愛場面,頗感新鮮有趣。倒是以後發現它的主題曲甚為動聽感人。


十七、物理實驗助教

大四時與全班同學一起擔任普通物理實驗助教。由於大學裡工科甚至生命科學相關科系同學都要修普通物理實驗,所以須要很多助教物理系的做法是讓系裡大四學生來兼任助教。這其實是物理系學生的一項福利,因為一個星期帶三小時實驗相對輕鬆,薪資每月兩百四十元,相對當年住校大學生一月生活費約三百元來說相當豐厚。

對大部分同學來說,這份薪資是可以自由運用的「餘錢」,手頭較為寬鬆,再加上大四課程較為輕鬆,畢業在即,漸有離情別緒,所以常一起吃小館,看電影。當時最常去的餐館是新生南路上的「大華粵菜館」,通常是吃一客八元客飯的合菜。看電影最常去的是位於公館的「東南亞戲院」,看了不少二輪佳片。

十八、馬祖服役四月

畢業後分發到空軍防空砲兵服役一年,最先獲得「金馬獎」,也就是駐地是金門或馬祖之一的馬祖。馬祖現在是小三通及觀光勝地,當年則是略有危險性的戰地,所幸行前即了解分發的部隊四個月後會移防回台灣。

服役時先到基隆港乘登陸艇到馬祖本島南竿報到,由防砲營萬姓人事官接往中隴駐地,分配入住一可容三人居住的碉堡。堡友是一位上尉通信官蔣楚雄,人很詼諧,人稱「主任」,老馬識途,很得人緣。另一位是志願役少尉雷達官張衛,負責維修高砲雷達,為人忠厚老實,但有「摃子頭」味道。我則任少尉電子官,主要是確保雷達電子零件器材的庫存與供應,三人都是營部參謀,並無從屬關係,同居四月,公私兩宜,相當愉快。

馬祖當年仍濃罩在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炮戰」陰影下,不時有從對岸打來的宣傳彈,曾多次聽到砲彈劃空而過,偶會傷人。由於營舍或碉堡分散,所以並無一定作息時間,同時相當自由,以現代的話來說,是當「爽兵」。派駐外島,原以為是下下籤,卻有意外之得。

駐地中隴是一個小村落,僅有一條巷道,居民靠開雜貨點與小吃店維生,冬天則有澡堂,供應熱水洗浴,生活簡樸單純。

在馬祖曾有機會到位於山隴的防衛司令部洽公,司令部設於山洞中,相當潮濕,有些地方甚至滴水
可感受到駐軍的辛苦。另曾乘船押送器材到馬祖第二大島北竿,北竿與南竿距離約五公里,搭船約半小時可到,碰巧的是在北竿遇到一位久未見面的遠親,他因從事政戰工作,管理當地的電影院,只可惜南北竿雖近,交通並不方便,沒有機會光顧。

四個月在數饅頭中過去,部隊如期開拔,移防高雄楠梓。可能為了安全,先於傍晚上運輸艦,在船艙睡足以後,第二天早上才開船。與從基隆到馬祖時的風平浪靜不同,回程風強浪高,我雖從不暈車,此次暈船但覺天旋地轉,極為難過,熬到基隆後,才漸緩和。

回程的一個插曲是,軍中規定在外島飼養的狼狗,不得帶回本島。但見一位四川籍的唐姓副營長,卻有辦法帶了兩隻狼狗同船回台。傳言是他有幫會袍哥身分,因而得此便利。唐副平日為人即很豪爽,傳言也許並非空穴來風。

十八、楠梓服役八月

在基隆下運輸船後,不久即搭火車南下,進駐高雄楠梓營地。

營地位於高雄煉油廠附近,四周都是屬於台糖的甘蔗田。高砲營的任務是防衛煉油廠,因此煉油廠也很禮遇駐軍,舉凡煉油廠宿舍區的福利措施,如電影院,洗衣坊,圖書室都開放給官兵使用,並有優待,我則是很大的受益者。

在新駐地,由於營部與營部連在一起,每天有升旗典禮,生活也較較規律
營部參謀則同在一大辦公室工作,但不必出操,所以要比下部隊當排長的同期預備軍官輕鬆得多。參謀們同住一大房間,可謂朝夕相共。由於當時坐火車回新竹或到台北,往往要五、六個小時,當時還沒有周休二日制度,所以不常北上。

分發到高砲營的包括我原有三位預備軍官,一位在外島因痔瘡開刀不順,造成後遺症,另一位則被檢查出染有肺結核,兩人皆因此提早退役。雖只留我一人,幸好蒙長官重視,與同事相處融洽,並沒有因此不適應。

在楠梓附近左營海軍基地服役的有同班同學鄧克俊與戴振玉,三人常聚在一起看電影、吃小館以及下圍棋,有時會到高雄美國新聞處閱讀英文報刊雜誌。另有一位俞成功同學在屏東空軍基地服役,有時會騎機車來共聚,讓人感受到友情的溫暖。

在軍中與幾位同事較談得來,原來各有故事。特別與一位李姓營部作戰官,最為相得。兩人常一起下圍棋,了解他因原為清華校友孫立人部下,孫被控牽涉到兵變案,被軟禁後,他也被捕並受刑求,關押一段時間後才被平反釋放,令人同情並感慨人生境遇的無常。

在楠梓八月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退伍時蒙徐明樹營長破格記功一次,因通常記功都留給常備軍官,並頒發獎狀一紙,算是光榮解甲。

十九、赴美留學

一九六零到一九七零年代,台大理工科學生留學風氣很盛,物理系因申請獎學金較容易,每班只有少數人不出國留學。

當時到美國留學,必考國際英語能力測驗「托福」(TOEFL) 與美國研究生入學考試 GRE。因為已決定要留學以及擔心服役時諸多不便,所以與大多數同學一樣,都在大四時完成這兩項考試,也得到滿意的成績。

在服役時,也抽出時間來申請留美的學校,因為物理系前幾屆的學長姐在美國研究所表現優異,大部分同學得以申請都很順利,我也申請到好幾個大學獎學金
,最後決定到明尼蘇達大學,一年後轉入嚮往的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就讀。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獲得獎學金,但購買赴美的飛機票錢要自己籌措,這通常超出當時一般家庭的負擔,因此常聽到有人要借貸買機票。很幸運的是大姊已在早幾年赴美並成婚,大姊夫是密西根大學核工博士,畢業後在一家核電廠工作,得以寄錢回家供弟妹們陸續出國時買機票同時因她知道當時留美包機會經過日本東京,特別囑咐在機場購買一台相機到美國使用,濃厚的同胞手足之情,終身難忘

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新竹清華一甲子(四): 新竹中學

新竹清華一甲子(四): 新竹中學

誠慧健毅

李宴芳老師書畫

陳如鶴老師畫書

鄭桂馨與林鐘榮老師

辛校長百齡紀念活動開幕典禮
第十七屆畢業生

慶祝鄭愁予學長壽誕

新竹中學 (竹中) 在我入學的時候,可謂聲譽正隆。在民國四十六年,教育廳所舉辦的「台灣省公私立高級中學學生畢業會考」,所有有資格參加畢業考試的學生必須參加,考高中所修學科,包括國文、公民、歷史、地理、三民主義、數學、物理、化學、生物、英語等十科,在八十八校中,竹中總平均成績勇奪第一,在所有科目中,有六科居前二名,一科第三名,其他則列八、九名。十科全考的全省性高中畢業會考,僅在四十六年辦過一次,因此校友們戲稱新竹中學是「高中會考永遠的第 一」。

一、辛志平校長

竹中辦學優良,靈魂人物是辛志平校長、他從民國三十四年到七十四年擔任校長,長達三十年,將五育並重的教育理念深植於竹中師生心目中,造就了竹中樸實中不失活潑的學風。

辛校長強調德智體群美並重,教學文理不分科,
使竹中成為台灣光復後極少數能擺脫升學主義陰影,辦正常教育的中學讓學生獲得完善的通才教育,通曉歷史地理、社會科學,未來到大學、社會都有堅實的基礎。手創「誠慧健毅」,即誠信、智慧、健康和毅力,為校訓
。在很多場合,包括週會、升旗典禮,不斷的闡述品德重要性,這都讓當時的學子們在學業成績之外,擁有良好的品德教育。難得的是在戒嚴時代為培養民主自由風氣,讓學生在「動員月會」中「大放厥詞」,而由校長說明或答辯

民國八十七年天下雜誌第 200 期特刊中 介紹四百年來帶動台灣起飛的影響人物將辛校長列為「啟蒙」篇的首位報導人物。同時為感念辛校長畢生對於教育事業的貢獻,新竹市文化局將辛志平校長故居整修,於民國九十七年開放參觀,百年紀念會則於民國一百年十月十六日在故居舉行。另經新竹市政府審核通過,於民國一零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將辛校長入祀新竹市孔廟鄉賢祠,是實至名歸。

二、勞動服務

進竹中第一天就有勞動服務課,是由美術老師兼訓育組長李宴芳親自拿掃把與畚箕,帶領同學們清理校園。李老師精神飽滿,不時發號施令,認真非常。以後勞動服務也是竹中學生的日常。尤其辛校長非常重視校園清潔,他親自撿拾垃圾的動作,給學生們留下深刻印象。

三、升旗典禮與越野賽跑

竹中在上課日如天氣許可,就會在操場舉行升旗典禮,通常會由校長做或長或短精神訓話。每年秋季舉辦越野賽跑前一、兩個月,則會在升旗後讓全體學生繞操場跑數圈熱身。

越野賽跑是年度大事,以體能分甲,乙兩組,分別跑六千與五千公尺,學生除公假或身體狀況不佳外,必須參加;通常以校門為起終點,先沿校門前東山街,再轉其他街道,新竹市政府會配合管制沿途交通。出發時,近千人齊發,很是壯觀。我在高二時曾參加一次,在數百人中,約得一百五十名,算是差強人意。重要的是,養成慢跑習慣,從大學起,到後來改做打羽毛球運動為止,持續了約二十年,對維持身體健康大有幫助。

四、游泳

竹中規定游泳要能不著地游完二十五公尺才能畢業。從小到縣立游泳池、頭前溪與南寮海邊戲水很多次,但沒有學會游泳。面臨體育課考游泳,只有苦練,考試時以九十二公尺輕鬆過關。

多年後,一次在寮國 「南松河」坐二人小汽船遊河,船在急轉時翻覆
個人也完全沉入水中所幸從竹中練得功夫,及時閉氣,並抓獲坐墊作為浮板,再加上有確實穿妥救生衣,所以能迅速浮起,而無絲毫嗆水或嚥水問題,可謂不幸中之大幸。

竹中要會游泳才能畢業的校規,在關鍵時刻發揮大用,令人感念不已。而據報載,遠在民國 66 年,因蘇澳港翻船事件,造成 32名大學師生死亡,導致當時教育部蔣彥士部長引咎辭職。後來有人撰文,指出有幾位竹中畢業生即因習於游泳而倖免於難。

五、音樂

竹中對術科非常重視,教學非常嚴格,因有術科不及格,導致三科不及格而留級的學生,比比皆是。據我所知,留級後第一學期,學期成績得到全班第一名的最少有兩人。

音樂老師蘇森墉是有名的音樂教育家,曾指導竹中合唱團拿過八次全省高中合唱比賽冠軍。教學以嚴謹出名,讓學生在中午休息時間,會自動由同學指揮打拍子在教室裡習唱,多個教室傳出歌聲此起彼落,是竹中一個特殊現象。

上音樂課,除學習樂理與習唱外,並有音樂欣賞,所唱的歌印象比較深刻,而至今能隨時哼唱的包括多首各國民謠
名曲以及藝術歌曲等,培養了基本音樂素養,對陶冶身心很有幫助,終生受益無窮。

六、美術

美術老師李宴芳是知名畫家,長年擔任竹中美術教師。評審學生作品時會按造「構圖」、「線條」、「顏色」、「明暗」等項目考察。最著名的是會用尺量畫作靜物的尺寸,為評分的一部分。他認為美術教育的目的在於培養學生獲得文化藝術氣質,以使其練習出審美能力。
多次在課堂上放幻燈片,介紹一些世界的藝術名作,打開高中生的視野。

竹中畢業時,承蒙李師在紀念冊上精心繪製山水畫相贈,成為我永遠的珍藏。

七、元素週期表

化學老師林鐘榮,也是我高二時的班導師,學有專精,教學生動,要求學生背元素週期表,頑皮的同學會模仿他的福建官話口音背誦,頗有逗趣效果。

有教育學者認為背誦元素週期表沒有必要,需要時查閱即可,其實在教學研究上,牢記於心與屆時查閱往往導致很大的差異。正如在美國很多小學不要求背九九乘法表,學生出校後碰到基本算術問題,常窘態百出。

林老師常稱讚我計算不會錯,期末會找我到宿舍協助核算成績,也讓我得以兩次享受師母準備的美食。

八、國文課

一般認為,高中時代是心智漸開的時代。以我個人來說,最為明顯是對國文課文的感受,每每感動不已
也常自動延伸閱讀,如
《古文觀止》《國史大綱》成為終生的嗜好。

高一與高二的國文老師是郝昌祖先生,滿腹學問,講解精到,對批改學生作文,非常用心。曾對我一篇有關時事的作文,評論說: 「立論清楚,很有報刊專欄味道」,觀諸我多年後確實有緣幫報刊寫專欄,郝師似有先見之明。

有一次作文課出題,是仿課文中白居易詞作《憶江南》三首之一: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填詞,記得當時填完,頗為自得,也得到郝師的稱讚,具體內容則不復記憶。

高三國文老師則是楊胤宗先生,學識淵博,書法精湛,上課常在黑板上寫下課外詩詞佳作,如吳梅村《圓圓曲》等,並詳加解說。曾對我一篇認為中國首都不應設在北京,而應設在西安文章,大加讚賞。

九、作文比賽

在竹中曾得過兩次全年級作文比賽第一名,分別是在高一與高三時候。

高一時作文題目是「學問的趣味」,與當時課文中梁啟超先生所寫的同名文章相呼應。雖然我談不上有學問,但對學習已很覺興味盎然,所以頗能發揮。

比賽的獎品正是梁先生著作《飲冰室文集》,也是我與梁先生結緣之始。後來才知梁是「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之一,且是台柱,而我在擔任清華校長期間,曾舉辦「梁任公來台百周年紀念會」,二零二五年更應邀到他家鄉「廣東新會」參加「清華國學院百周年學術研討會」。

高三時作文比賽題目與時局有關,原來當時發生「周鴻慶事件」,是台灣各界不滿日本政府遣送
「投誠」的周鴻慶回中國大陸而發起的抗議運動。如何發揮已不復記憶,但倖獲評審青睞。獎品是國語大辭典一本,相當實用。

十、英文課與英語競賽

英文課在高一是由班導師吳子平授課,高二與高三老師是陳如鶴先生。

吳老師當時很年輕,教學認真並與學生打成一片。他身體壯碩
,膚色稍深下水游泳時會穿著背心,在當時很不尋常似乎沒有同學敢問原因。

陳老師上課方式很多元,有時會用英語授課,有時會教唱英語歌曲,活潑有趣。後來知道他念竹中時因家貧曾得到辛校長幫助,師大畢業後,因感恩返校任教,對學生非常關心,全心奉獻。

高三時曾榮獲全年級英語測驗競賽第一名,獎品是一本英文小說《浮華世界》(Vanity Fair),成了我第一本看完的長篇英文小說。

十一、數學課與全省高二數學測驗

高中數學在高一、高二到高三分別教平面幾何與三角、代數與解析幾何。

高一的顏姓老師初膺教職,相當認真。高二鄭桂馨老師人很和善,善於教學,但有口頭禪「胡說八道」,有時讓人莫名其妙。高三謝震老師,也是班導師,講課清晰,很受歡迎,但對程度好的同學來說,進度稍慢。

高二時省教育廳曾來校辦理全省高二數學測驗,考試時覺得題目偏易,應拿滿分,不久後成績公布,我得到第二名,至今不解何處遭到扣分
也不記得獲得甚麼獎品。

十二、新竹縣高中時事測驗比賽

高三時曾參加新竹縣高中時事測驗比賽,勇奪第一名。這與我每日勤讀報刊以及常到竹中圖書館翻閱時事雜誌有關。記得當時代表竹中與其他參賽者一起到新竹孔廟參加測驗。由於當時孔廟也是救國團的團址,所以很可能比賽是由新竹救國團主辦。

十三、愛迪生科學研習營

在高中時與救國團的緣分還有代表竹中參加「愛迪生科學研習營」,這是由救國團與台灣電力公司於民國四十九年開辦的活動。每年寒假或暑假期間邀請各高中推派一名數理科成績優異同學參加。宗旨在啟發科學興趣、培養實驗探究能力、並傳承愛迪生不畏困難、追求創新的精神而辦理的長期性營隊。

我是在高三寒假由竹中指派參加研習營,當屆剛好在新竹師範舉行,主要是聆聽演講、觀賞影片以及觀摩實驗等
。晚上與各校代表一起睡學生宿舍統鋪。在營隊中認識不少各校菁英,也先結識了幾位後來在台大物理系的同學。

與研習營再續前緣是因為到二零一零年代,有好幾屆由清華大學協辦,並在清大舉行,我多次應邀以地主身分參加始業典禮並致詞。

十四、畢業與保送台灣大學

我考進竹中成績居所有考生第四名,一、二年級結束後分別進步到全年級第三名與第二名,到三年級則更進一步到第一名,畢業考後也是第一名。

當年進大學有保送制度,台灣大學的規定如一個高中在前三年有二十四名考進台大的學生,則可免試保送一名資優生。我畢業時,竹中可保送七名學生進台大,因此我得以依志願保送進台大物理系。選擇讀物理系,主要是受民國四十六年楊振寧與李政道兩位華人物理學家首度榮獲諾貝爾獎桂冠影響。

十五誠慧健毅

竹中校訓「誠慧健毅」為辛校長創定。我曾撰文闡釋: 誠取禮記大學篇中「正心誠意」、論語為政篇「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之訓。慧代表智慧,如禮記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健」本易經乾卦象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意,「毅」則取自論語泰伯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在校時每蒙辛校長「耳提面命」,而其行誼是「身體力行」的最好榜樣。

十六校歌

校歌
是由辛志平校長於民國三十六年秋天制定歌詞原請三位名家譜曲
,再於一日召集全校師生集合大禮堂,按所編號碼次序將三首同詞異曲一一演唱,然後舉行投票決定錄用哪一首。結果選中蘇森墉老師的作品。


歌詞為:
美哉吾校矗立塹上,巍巍黌舍漭漭廣場;
莘莘學子來自四方,鍛鍊體魄器宇軒昂;
砥礪德智蔚為國光,五育並進,毋怠毋荒。

內容涵蓋校園形象、學生群體、教育目標與人格期許,結構嚴謹、語言典雅、
明確說明竹中教育理念。再加上曲調優美昂揚,為竹中人所鍾愛

十七、永懷辛志平校長

我個人在畢業前未曾有機會向辛校長單獨請益,倒是因為成績優異與得到競賽優勝,蒙他多次在週會頒獎時讚揚,特別是高二時學期成績超過八十五分,獲得教育廳特種基金高額獎學金四百元。因竹中以成績嚴格出名,往往班上第一名成績還不到八十分,在我之前已有好幾年沒有學生能獲得這項獎學金。辛校長除盛讚外,並顯得十分欣慰

畢業後,因為主編畢業紀念冊,有好幾次聽他指點與教誨。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有一次他談到做公眾演說前,要先整理思緒,才能臨場有效發揮,這對我後來能不看稿,做有內容的演說極有幫助。再者,則是蒙其夫人蔣仲箎女士轉告,辛校長誇讚我是難得一見的文理科均衡發展學生,給予我極大的激勵。

辛校長揭櫫的「德智体群美五育並重」
「誠慧健毅」,看似平易,能堅持健全教育理念、貫徹始終而「三十年如一日」則甚為不易。而他也在威權時代、「升學主義」盛行時期建立竹中優良傳統,持續發揚光大,「不居高位,未得大獎」,看似平凡而實偉大,是真正的一流人物,也是我最敬仰與效法的典範。

十八、未能舉行的竹中四重奏

竹中畢業生中,有許多在文壇享有盛名,其中鄭愁予、李歐梵與張系國學長與清華有相當的互動,也與個人相當熟識,尤其李與張同時也是竹師附小的學長。因為知道我與他們的淵源,清華文學院蔡英俊前院長於一年多前提出我與這三位學長一起參與「竹中四重奏」活動,並得到某基金會的支持,而積極籌畫中,不料鄭愁予學長於去年以九十二高齡仙逝,「竹中四重奏」未能成局,否則會是獻給辛校長在天之靈一個很好的禮物。

2026年1月10日 星期六

新竹清華一甲子(三): 新竹一中

新竹清華一甲子(三): 新竹一中

辛志平 (中) 與羅富生 (右) 校長

與羅美鳳老師合影

李素德老師

今日的建華國中

上新竹一中也是由於機緣巧合。因我家原住新竹南區,應分發到新竹二中,但就在我畢業前一個月,搬到位於東區的光明新村,也是家母所服務的聯合工業研究所 (現屬工研院) 員工宿舍區,所以分發到新竹一中。

一、羅富生校長

新竹一中於民國四十五年到五十六年的校長是羅富生先生,他原任新竹中學的教務主任十一年,是辛志平校長的得力助手,兩人也可謂患難之交。據新竹中學 《三十六學年度校務概況》敘述: 「『二二八』事變中,教務主任羅富生、事務主任陳勝昆及學生工友若干人,盡力護校,致未受損失。」羅校長女兒羅竹萍補充說:「在『二二八』事件的混亂時刻。他挺身而出,獨自面對聚集在東門街的群眾,用流利的客語、閩南語、日語解釋辛志平校長的清白,成功化解了即將爆發的衝突。」「事後不久,父親曾被抓去憲兵隊關了六天,不知死期何時,幸好辛校長得知消息後,為父親做保,將父親平安保釋。」

羅竹萍又敘述「他在新竹中學教務主任任內,見證了戰後艱難的招生過程,也在語言不通的環境中挺身翻譯,用客語、日語與不甚流利的「普通話」協助廣東籍校長與台籍學生溝通,讓教學得以持續。他的努力,讓許多學生在新環境中安心學習。」「父親轉任新竹一中校長後,仍延續著竹中辦學理念。在學生眼裡,嚴厲的父親每天騎摩托車在校外巡查,若遇到翹課生及不遵守校規的學生都會嚴加管教,逐漸地,新竹一中優化成為桃竹苗地區首選的明星學校。」

羅校長的另一女兒羅竹芳,是台灣的「養蝦教母」,並曾擔任台大與成大生命科學相關學院院長,曾聽她談起羅校長,充滿了親愛崇敬之情。

由於羅校長的努力,新竹一中與新竹中學、竹師附小的教育理念與實踐一致,強調德智體均衡發展,讓我能受到良好的養成教育。


二、週會

學校當時沒有禮堂,週會都在操場舉行,通常由校長訓話,偶會請外賓演講。此時校長會在學生隊伍後方巡邏,看有沒有注意聽講,如看到犯規同學,會敲頭示警,下手似頗重,也反應當時體罰的普遍。

三、國文老師

教國文的李素德老師似乎與我很有緣份,常誇讚我國文程度好,因此許多同學戲稱他是我的乾媽。後來知道李老師夫婦可謂傳奇人物
,曾一起投入敵後抗日工作。李老師本人留學日本,擅長西畫師丈尚逵齋(號魯贏)是新竹中學一位受人敬重的國文、美術老師,是著名詩人鄭愁予在竹中求學時的恩師,是詩作中提及的「新竹尚老師」,影響深遠,以其博學和對《尚書》的深入研究聞名,後任師大與中興大學教授。李老師在師丈逝世後移民美國,享高壽到一百零五歲才駕鶴歸去。

四、童軍活動

童軍老師管啟東老師,精於旗語、結繩等童軍技巧、曾帶大家到新竹孔廟附近公園露營,晚上羅校長過來關心,平時較嚴肅的他
,當晚談笑風生,讓人印象深刻。

另一活動是到台北參加三月五日童軍節閱兵典禮,同學們在前一天即一起入住台北旅社,雖睡大統鋪,但頗覺新鮮有趣。典禮的大閱官是當時副總統兼行政院長陳誠,印象是身材不高但面龐紅潤。同時也曾隨一位同學到立法院探望其擔任立委的祖父。

管老師是廣東人,一口廣東腔國語,常惹得一些同學在背後模仿,頗具喜劇效果。

五、生理衛生

初二時有生理衛生課,教課的是一位約張昌英老師。那時生理衛生課本的第八章是講生殖系統,而老師原打算略而不教。同學們正處青春盛期。對男女關係充滿好奇,趁老師面向黑板的時候,喊「第八章」之聲此起彼落。惹得老師發怒,說「我比你們母親還大,有甚麼不能教的!」最後以照課文唸完收場。

六、歷史考試

高中畢業時,曾經想念歷史系這源於我從小就對歷史很有興趣同時也許是年輕時記憶好,高初中六年中,歷史科考試總是滿分。但這其實來的驚險,因為在初中一次考試中,有一道填空題答案百想不出,到最後一刻靈光一閃想到正確答案是聖方濟各過關,才造就此項紀錄。

芥子園畫譜

在新竹一中上美術課,是由一位年紀較大的杜老師授課,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將《芥子園畫譜》撕開,每個同學分幾頁。後來才知道《芥子園畫譜》是清朝康熙年間的一部著名畫譜,詳細介紹了中國畫中山水畫、梅蘭竹菊畫以及花鳥蟲草繪畫的各種技法,而老師當初並沒有說明用意,猜想可能是學校接受推銷,而以這種方式交代。

六、英語朗誦比賽

在初三時,曾由導師,也是英文老師羅美鳳指派,參加學校的英語朗誦比賽,內容與如何準備已不復記憶,但沒有得名則很清楚。羅老師因名字有美常被認為是女性,後來得知他出身新竹湖口望族,屬美字排行。

七、十八尖山

新竹一中緊鄰十八尖山,中午休息時間,許多同學都到十八尖山活動。也許是日據時代為防美軍空襲,山中有許多防空洞,而防空洞間則有狹窄而蜿蜒的通道,同學們常成群結隊
,以手搭肩方式在漆黑的通道中行進,不時故發尖叫聲,頗為刺激有趣,似乎也沒有發生過意外。

八、西南聯大

在山邊常會有小販們販售各種零食,曾有小販頗有文氣,不時以有獎徵答吸引人潮。有次問:「抗戰時期大後方最好的大學是哪間」,我應口而答: 「西南聯大」,獎品是甚麼已記不清楚,更沒有預見我後來會與「西南聯大」以及清華大學建立深厚關係。

九、同學們

新竹一中各年級是以數字排序分班,我分發到的是第 1班,由於是免試升學,班上同學形形色色,可說是社會的縮影。

除了在初二上學期,由我拿第一名外,其他學期第一名都是林政平同學,他是新竹附近鄉鎮客家人,用功異常,在大部分同學休息或嬉戲時,一人在教室外僻靜處背誦課文。他畢業後在新竹中學念完高一後,轉學到台北建國中學
,大學上醫學院
,後來回到新竹開業行醫。

羅世長同學是羅美鳳老師的親侄,在初中時即展現繪畫天才。政大畢業後,移民加拿大成為專業畫家,蜚聲國際,曾多次回國開畫展。

班上有五位來自新竹「將軍村」,即金城新村的同學,同為高階軍官子弟,其中張蘭澄與賈堅白往軍中發展,官拜少將退伍,張並曾擔任新竹黃復興黨部主委。同時王作京同學經營企業有成,現為知名上櫃科技公司董事長。

另外也有誤入歧途的同學,有一位朱姓同學參加某幫派,出入不良場所,經常被老師訓誡。一次曾有一群不良少年將他拖到後山毆打,直到訓導主任聞訊趕到為止。朱同學有一特色是從不霸凌同班同學,應屬心地善良之輩,只是畢業後不知下落如何。

十、校歌

新竹一中校歌是由師大音樂系教授張錦鴻先生作曲,目錄學名家楊家駱作詞,在校唱了三年,除感曲調優美外。並無其他特別感覺,似乎也沒有聽過校方解釋歌詞的意義。後來在偶然的機緣下,重溫歌詞,發現意義深遠,可謂被遺忘的美文。

校歌的歌詞是:

第一段: 臺員古與神州通,滄桑幾歷懸海東,延平攘夷歸版圖,竹塹建廳首北封,繩美應勉四育備,戮力為期九州同,明志前徽今未沫,莫負泱泱大國風

第二段: 虎頭山下鳴晨鐘 ,九仞常賴一簣功 ,迎曦初仰典型在 ,歌薰郊外作育洪, 遙望叢崗盡鎖翠,隔市巨浸遂浮空 ,青草湖邊弦歌起,書聲環繞古奇峰

第一段以高度歷史化的語言建立時空縱深,指出新竹在清代北台灣行政建制中的重要地位,闡述教育理念,將個人修養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第二段場景落回校園與新竹地景,將地方山水轉化為學習與修身的象徵。用典嫻熟,文白相間,具高度古典修辭美,也能引發地方認同,讓歷史縱深與地方意象完整結合。

校歌可謂當年台灣菁英中學自我定位的縮影,值得現代人理解與詮釋。

十一保送高中 

我在新竹一中的成績也與在竹師附小一樣,在高年級的時候較佳。初一時在班上是前幾名,初二上倖得第一名,其餘學期都是第二名,所以在民國四十九年夏,初中畢業時獲得保送新竹一中高中的資格。但決定放棄,並考上當時頗負盛名的新竹中學,暑假過後,就開始了做高中生的歷程

十二、建華國中

由於台灣於民國五十七年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政府將原來的「初級中學」和「完全中學」的初中部,一律改制為「國民中學」,使之成為義務教育的一部分。新竹一中因此改名為新竹縣立建華國民中學,民國七十一年 七月一日,新竹市升格為省轄市,改隸為新竹市立建華國民中學。因為竹一中前後存在只有十二年,而且是約六十年前的陳年舊事,所以現在即使在新竹,也有許多人不知道曾有新竹一中這個初中。

2026年1月9日 星期五

新竹清華一甲子(二): 童年時期

新竹清華一甲子(二): 童年時期


懷有特殊感情

與級任老師重聚

與沈曼同學在維也納

約七十年後重聚

清華附小

清華附小80周年慶

校友會籌備會

在我的經歷中,與現在一般人不同的是沒有上過幼稚園。但到六歲時,曾經報考「新竹師範學校附屬小學」 (竹師附小),因「非戰之罪」名落孫山。有趣的是,我同時報考「竹師附小」一年級,竟獲錄取。從此比同時報考幼稚園而獲錄取的鄰居小友高了一年級。

記憶中,在上小學的前一天,家人才教我寫自己的名字,所以之前應是文盲,對事情的記憶多很模糊,有些還可能是由於家中大人一再提起,才存入腦中記憶庫。

我是在民國四十一年進入小學就讀,竹師附小在當時是明星學校,校長高梓是有名的教育家,主張快樂學習,延攬優良師資,強調正常教學,注重音樂、美術、體育,鼓勵課外活動。據《新竹市地方寶藏資料庫》,高校長在大陸時期曾任教於中央大學,主持「小學教育」講座,深受王陽明〈訓蒙立教之義〉的衝擊,訓蒙兒童特重詩歌習禮,融紀律陶冶與健康一爐的理念所傾倒,來台後認為竹師附小可實踐其「從根做起」理念,成為台灣第一位國小女校長,開始將16世紀王陽明兒童教育哲學與20世紀西洋兒童教育哲學,融合於台灣小學教育的實踐。

她面對以「惡補」取勝的升學競爭,經全體同仁研議下,實施有限度的課業輔導,改善學校照明、休閒與服務措施,均衡安排生活作息,在關懷鼓舞中減低學生壓迫感。在「健康、快樂」的願景下, 1950年完成《衛生手冊》和《晨間檢查項目表》由級任老師負責執行。教育廳於1952年學年度開始,通令全省國小依此全面實施。1949年獲得美國醫藥援華會援助,完全簡易的噴水式浴室,並藉十分鐘的沐浴過程,訓練敏捷秩序及參與團體生活的喜悅。1950年爭取美援,創設辦理代蒸、代辦營養午饍(全麥麵包、營養湯),1957年獲得教育廳及美援會的提供奶粉及魚肝油丸,全面推行營養午餐,為全省國小典範。

基於學童身心充分發育的需求,推動「加強學生課外活動」,以運動、遊戲、音樂為主。同時大量添購活動器材,校園充滿活力。1950年創定的「新生市公所」的兒童自治組織與活動,藉由兒童票選「市長」、組織「市公所」,實踐杜威《民主與教育》的理念。

這些都是我在附小親身的體驗,可謂受益良多。小學生活確實充滿歡樂、但時隔久遠,記憶漸趨模糊只適合以點滴敘述。

一、閱讀:

在沒有特殊原因下,從小就喜好閱讀,常看《兒童樂園》、《學友》與《東方少年》等刊物,也看了不少各類小說。當年一般的家庭經濟情況都不是很好,所以並沒有餘錢買書,而是去租書店租書。家中比我大四歲與六歲的兩位姊姊,也喜歡看書,常去租書我有時候就會拿來看,看看覺得很有意思。印象最深刻的是,約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看完《基督山恩仇記》上冊,跟姊姊到租書店借下冊,老闆聽說我要借下冊,很不以為然,說你根本看不懂,奚落了 一番,成為我童年記憶的一部分。

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參加默讀測驗得到生平第一次全年級競賽的第一名。當年的默讀測驗,就是先看一篇文章,一定時間後臨堂考試。以後我也成了默讀測驗常勝軍,這可能是由於喜歡閱讀,培養了默讀能力。在週會中頒獎時,據當時也在場的二姊描述,高校長也許出於欣喜,摸了摸我的臉,我則當時並無受寵若驚的感覺

二、作文:

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念幼稚園,直接念小學一年級,而小一時班上同學幾乎都念過一到三年的幼稚園,較熟悉學校環境,所以剛上一年級時,成績並不突出,但不曉得什麼原因,一開始作文就很好,一直拿甲上。

到中
高年級後,則常在作文比賽名列前茅;最光榮一役,是在小學五年級時,代表學校參加「全省兒童作文比賽」,得到第五名。記得當時的作文題目是「鏡子」,從講一個人照鏡子的故事發揮,而獲得評審青睞。

同時值得一提的是,在五年級時,由學校安排全年級到校外戲院觀賞大片「沙漠奇觀」,影片展現了沙漠生態系中多樣化的動植物及其生存策略,將科學觀察與敘事技巧結合。後來我的觀影記作文,得到巫石星級任老師,也是國語科老師賞識,在老師們間傳閱。同時家母也常將我的作文帶到辦公室給同事們欣賞,讓我小有文名。

三,算術:

小時候,家人發現我心算能力不錯,曾要我從一加到一百,得到正確的結果。念高年級的二姊則教我以等差級數的方法算出,讓我領悟到另有捷徑,可謂「升維」學習。而數學也一直是我在各級學校學習的強項。

在附小上算術課,一方面能心領神會,一方面考試總拿高分。在中、高年級教數學的賈銓老師,常以請看電影獎賞月考滿分的學生,而我應是最大的受益人,經常是他帶我一人去看電影。賈老師在我的畢業紀念冊上題詞﹕「滿招損,謙受益,又俗謂驕則必敗,希三復斯言」,當初頗不以為然,但確實給了我很大的警惕,成了我成年後的人生準則。

四、美術與音樂

小學時代,另外有兩位老師,特別令人懷念,一是教美術的周邦鎮老師,還記得他跟剛啟蒙的兒童,講述達文西「蒙娜麗莎神秘的微笑」之美沉醉的神情﹔另外是教音樂的楊兆禎老師,他從五線譜教起,讓我們有基本的音樂常識,並且教大家唱如《農家好》等自己創作的歌曲。楊老師後來成為著名的音樂家,並曾擔任新竹教育大學 (竹教大,前身為新竹師範) 副校長。由於竹教大與清華大學於民國一零五年正式合校,所以去年我以「清大退休人員聯誼會」會長身份與原竹教大退休人員聚會時,大家合唱《農家好》,備感親切。

五、校內課外活動

在附小有各式課外活動,我自己曾經參與的包括擔任「小記者」與「糾察隊長」。

由於辦學績效卓著,附小受到教育主管單位重視,經常推介外賓到校參訪,我曾有幸被選為「小記者」,與指導老師一起採訪外賓,見見世面、也訓練學生待人接物,是當年少見的機遇。

另一方面,在高年級時,被指定為「糾察隊」的隊長,主要任務是在學校附近道路維持上學時的交通秩序,以策安全。另外在校內中午「安靜時間」,巡邏各教室,看同學們是否照規定趴在課桌上睡午覺。由於我小時很不喜歡睡午覺,所以這項工作對我來說是「樂在其中」。

六、校外課外活動

最主要是下象棋。先是由一位大我約二十歲的表哥教下棋的規則,不料第一盤就由我拿下,以後他也一直是我手下敗將,而從此我也在家中友人間不論大人小孩中稱霸。但到台大唸書時,有一次跟同年級一位電機系的同學下棋,竟然感覺動彈不得,完全不能發揮,在自認棋下得很好的情況下,發現完全不是他的對手讓我領悟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另外則是溜冰
。機緣是因在住家斜對面即有一個由家中友人經營的滑輪溜冰場
,記憶中是可以在生意較清淡時,免費借用溜冰鞋入場溜冰。當時溜冰無所謂保護裝置可言,經常摔跌,似乎也無大礙倒是練就了平衡感以後有機會穿冰刀溜冰鞋在冰上溜冰時,不僅可以立馬上場,而且毫無違和感

七、實習老師

師範附小的一個特色是每年都會有師範學校的應屆畢業生來校實習一段時間。他 (她)們年齡約與現在高三學生相當,實際上仍是大孩子。通常是坐在教室後面觀摩,有時會協助老師教學。

由於年齡與學童相近,熱心而活潑。實習老師們常與學生們打成一片。實習結束時,常惹得小朋友們以淚眼甚至號啕大哭相送,也是童年溫馨回憶之一。

八、同學們

小學時是天真無邪的時代,同學六年,大家感情非常好。記憶比較深刻的一事是在約在五年級時,知道級任老師巫老師要結婚,由家長們湊分購買一幀配有玻璃鏡框的掛畫賀喜。當天由包括我的幾位代表從掛畫店抬回贈送給老師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巫老師另外讓人感念的是在高年級時,有一次流感大流行,不少同學們倒下。有一天上課時,我也感到不適,是由老師騎自行車載我回家,相信他也同樣載送過不少其他患病同學。

談到巫老師與腳踏車,後來知道他每天自新竹市外鄉鎮搭公車到新竹車站,再騎自行車到校。多年後在一次同學聚會時,有兩位同學自承曾淘氣地到公車站將其自行車放氣,讓人好奇老師當時是否知道是有學生惡作劇。

在附小以里稱班級,我屬的信實里可謂臥虎藏龍,有全省兒童小提琴比賽冠軍,有人後來成了京劇名角,有人成了聲樂名家及師大音樂系教授,有人成了交大體育教授,班上畢業前三名都在美國名校獲得博士學位,有兩位醫師一位旅歐鋼琴家一位知名企業董事長,以及多位中小學老師等,令人傷痛的是,也有一位不幸為國殉職的飛官。

九、畢業與免試升學

民國四十六年六月,驪歌響起,同學們各奔東西,有些同學在給他人紀念冊上留言是「人生好比同林鳥,大限時來各自飛」,雖難說貼切,但也道出離情別緒,大家依依不捨。畢業典禮中高唱《珍重再見》,每次聽到此曲,總會回想當年情景。

我在附小學業成績,可謂漸入佳境,在高年級時總能維持班上前幾名畢業時更一躍為全年級第三名受到老師們悉心教導培養,功不可沒。從稚幼到略具學力、漸懂世事,師恩浩蕩,也間接促成我日後以教職為終生志業。

由於從民國四十五年起,台灣省教育廳推動「省辦高中,縣市辦初中」,而初中免試升學的實驗措施,原來的新竹縣立中學更名為新竹一中。因新竹中學名額有限高中並未停招由於我住在新竹東區,所以被分發到新竹一中。

十、緣分未盡

在大學時期,與兩位信實里同學一起念台大。全班至少曾聚會一次,敘舊之外,也互相了解近況。同時赴美留學就業期間,有緣與楊錫鈿同學一起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從事博士後研究。

從民國六十六年起,我回到新竹在清華大學任教,當時信實里同學住在新竹附近約有十人,大家會不定時聚會,有一次甚至邀請到巫石星級任老師。當時他已轉業為日語導遊,多年之後重逢,並沒有生疏感。

民國七十九年,回母校參加 50周年校慶,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高梓校長,當時她已屆 88歲高齡,風采依舊,慈祥如昔,她如知道附小的「健康快樂」教育讓我終生受益,深刻影響到以後的為學處事,應會非常欣慰。

民國九十九年,附小慶祝 70周年校慶,個人倖被選為「標竿校友」,同榜的有小我六屆同為信實里的前新竹市長蔡仁堅,從此與附小校方有較多的聯繫。

由於前身為新竹師範的新竹教育大學在 2016年與清華大學合校,附小現在名稱是「清華大學附小」,對已在清華服務四十七年的我來說,年資又加了六年,不僅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事實上,我在清華校長任內,也曾積極推動合校事宜,但因當時教育部不支持合校而暫停。

再十年,也就是民國一百零九年,我以包括清華大學在內的「台灣聯合大學系統」校長以及校友身分參加母校成立 80周年慶的慶典並致詞,再提到高校長教育理念核心是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竹師附小」畢業生給人的印象是健康、活潑,而且品學兼優,音樂、美術都有一定的素養,在長年受升學主義戕害的台灣教育界堪稱異數,但讓畢業生終生受用不盡。

有人曾經形容小學同學是沒有血緣的親人,而在附小度過快樂童年、受過良好教育的校友們對母校更懷有特殊感情,彼此間分外親切,但很讓人驚訝的是一直沒有校友會:大約於兩年前,附小溫儀詩校長與家長會張淑嫺會長曾專程來清華找我商議成立校友會事宜,我自然義不容辭,協助召開了四次籌備會,最後終於得以在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十八會召開成立大會,目前校友會已積極運作,是附小校史上的大事與喜事,也是我與母校互動的最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