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清華一甲子 (一): 雙親與家世
家父陳志力將軍
父母親合影
母親與四個子女
與父親在美國加州紅樹林公園合影
我祖籍浙江浦江,家父是黃埔六期畢業的職業軍人,於民國三十五年一月九日至三十六年九月九日擔任設於河南鄭州的「後方勤務總司令部第一兵站」總監部通信處兼運輸處少將處長。當時已懷有身孕的家母也隨夫來到鄭州,因而我於民國三十五年八月即出生於該地。值得一提的是我在台灣身分證上出生日期是民國三十五八月十三日,但實際生日是三十一日,是由於家人報戶口時的口誤,還是戶政人員的筆誤,始終是無解之謎。
三十六年九月九日家父調任陸軍通信兵第四團少將團長,接著任西南綏靖公署通信指揮部少將指揮官、西南長官公署通信總隊少將總隊長,先在西安,後轉成都,直至民國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成都易色。
三十八年十二月處於國共內戰末期,國民黨大勢已去,成都是蔣介石先生本人在大陸指揮國軍的最後根據地,由於共軍迫近,據報導,於十二月十三日在共軍槍炮聲中飛離成都,經海南島再轉往台灣。
國民政府在當時有計畫的將部分將領的家屬先安置到台灣,因此家母帶領四個子女較蔣公稍早幾天也乘機自成都飛抵海南島,再乘輪船到達高雄上岸:據家母描述,當時機場已相當混亂,有人因購票無門,憤而在機場燒毀隨身貴重物品洩憤。同時也有後來離開的親友告知,成都機場在當時同一時間起飛的班機中,其中一架不幸撞山失事,而家父無法確定那是不是家人所搭上的飛機,在機場焦慮萬分。而隨著大陸淪陷,兩岸家人從此失去聯絡,只到二十幾年後,才得互通音訊。
母親帶著兩位姊姊、一位哥哥與我共四個小孩來台,一家五口先是住在高雄岡山的親戚家,再於三十九年四月搬到新竹定居。當時政府將本身因故未能撤退到台灣國軍的家屬歸類為「無依軍眷」、加以照顧,每月配有米、油、鹽、煤球之類的物品,維持基本生計、但主要還靠著母親辛苦工作,將兒女扶養長大。
家父母是於民國二十六年在江蘇海州結婚,當時家父任稅警總團通信兵營中校營長。媒人是黃埔同期同學,同時也是家母的姻親文子龍。文則是因為另一同期同學,也就是我的大舅湯新民,介紹與我二姨成婚,可謂親上加親。
家母湯彥為湖南益陽人,因大哥湯新民在戰事中殉職,得以遺眷身分進入位於南京的「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就讀,後升至南京市立女子中學高中畢業,剛畢業即與家父成婚。婚後隨夫遷徙多地,育有兩子與三女,直至十二年後在成都機場分別,從此未能再見一面。
根據《松巖白沙陳氏祖譜》,先祖亨濟公於宋高宗紹興元年 (西元一一三一年)擔任婺州同知任內,卜居於今浦江縣。家父陳志力為第二十五裔孫。據家父於民國八十六年夏主編之《松巖白沙陳氏第二十一世潛誠公直系祖先及後裔家譜》前言中有云: 「抗戰勝利後,戰火連年不斷,政局動盪不安,我的夫人湯彥女士攜帶子女 (女兒力英九歲、力瑞七歲、力彥四歲、力俊三歲) 於一 九四九年冬,在四川成都,偕同一部分國民黨將級軍官家屬,撤離到台灣,因而彼此失掉聯繫,斷絕音訊二十餘年,只到七十年代,才由在美國的子女,艱轉與她 (湯彥)取得聯繫,得知她含辛茹苦,把四個幼小的子女,扶養成人。在台灣從小學到大學畢業,後又到美國深造,並分別得到碩士、博士學位。」又云: 「陳氏家族是炎黃子弟的一部分,是中華民族五千年光輝歷史的縮影,內含有燦爛民族文化,其中不少兒女子孫已成為中華民族的菁英,流芳百世,值得我們陳氏後代子孫引為自豪與驕傲,並藉以留諸同宗父老兄弟姊妹共識,以示後人。」
在注釋一中則敘述: 「夫人湯彥在一九七六年正準備回國團聚,不幸舊病復發,住院治療無效,逝世於台北榮民總醫院,享年五十八歲。」
由於三歲時就與家父分離,所以幾乎沒有留下多少印象,家母則常提及,家父的個性、想法與為人,是非常體貼照顧家人的一家之主。年長的哥哥姊姊們,則比較記得他的樣貌,常說比起嚴厲的媽媽,父親反而是溫柔慈愛的,而且夫妻的感情非常好。或許是因為從小常聽到家人對父親的描述,一九八零年,終於與家父相見時,內心沒有出現任何疏離感,而是感受到一股油然而生的親情。
來台的四個子女後來陸續到美國讀書成家或就業。最先赴美的大姊嘗試與父親連絡。透過住在南京的母舅湯復民,得知大陸淪陷時,家父遭共黨俘虜,人被帶到山東勞改,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當得到消息時,人仍然待在勞改營受苦。
後來大姊曾寫信到中共駐美大使館,希望能直接聯繫上家父。不清楚是不是這個原因,父親突然被釋放,大姊跟著趕去大陸,接著透過輾轉的安排,讓父親能夠赴美與家兄同住定居。民國六十九年,我到美國時,總算得與他重逢。只是令人傷痛的是母親一知道父親還活著,就想著把台灣的事情處理完畢,回去大陸與父親團圓,可惜這個願望最後沒有實現。但至少在生前,得到父親仍活著的消息。讓一顆懸了二十幾年的心,終於可以放下。
家父在美國住了十幾年,等到年歲近九十高齡後,心生落葉歸根的念頭。由於我的小妹力明,當年剛出生不久,留在鄉下由祖母照顧,所以沒能跟著到台灣。後來,父親與妹妹一起住在杭州度過晚年。
家父身體相當健朗,他在九十五歲的高齡時,我們父子倆還能一起繞著西湖散步長達兩個多小時。除了軍人的體魄,他還說這是勞改的這些年,被磨練出來的身體。不過,他也看到許多撐不過折磨死去的人。本人則是幸運受到不少人的照顧,在彼此互相幫忙扶持之下,一起挺過最煎熬的日子。
家母在大陸時期,僅曾短暫工作,主要持家與養育子女。來台後,為維持生計,由親友介紹,先在中國石油公司新竹加油站擔任辦事員,接著於四十三年十一月,轉至經濟部聯合工業研究所秘書處文書科擔任辦事員,直至民國六十三年七月退休,前後長達二十年。
家母獨力扶養四個子女,有湖南人堅毅性格,豪爽大方,從未喊苦與抱怨。最近再重溫小學時唱的一首《農家好》歌曲時,體會到當時農家以「衣暖飯菜飽」為幸福。而這正是家母所賜予子女的,雖然在艱困環境下,從未讓我們挨餓受凍。
對於家母的辛勞,我們子女稍大後也很能體會,除獲免學雜費外,也常得到到獎學金,通常都是原封不動上繳,幫母親減輕不少負擔。尤其兩個姊姊初出校門在中學任教,所得薪資都如數交給母親,讓家母在信中說: 「內心的安慰與高興,是無法形容得來的。」
家母對子女的愛也許能從在我大學一年級暑期,她寫給同在台灣大學仍留校讀書的家兄與我家書感受得到: 「來信收悉。你們兄弟的成績如此優異,這是我意料中事,比中第一特獎還寶貴千萬倍,因為優良的成績是無法以金錢買得到的。我的興奮和愉快,你們當可想像得到。」
「我真驕傲有這四個爭氣而有為的兒女,使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感到光彩而受人另眼看待。我要謝謝你們! 你們是品學兼優而孝順的好兒女。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一點沒有驕傲與自大。希望你們永永遠遠保持這種精神與態度,我時時在為你們祈禱與祝福!」
「有空就應該回家,不要怕跑來跑去的困難,更要常寫家書,那怕是簡短的幾句話。如果將來你們到國外,每月收不到你們的信,豈不讓我焦急萬分。千萬記著常寫家信!」
「我真驕傲有這四個爭氣而有為的兒女,使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感到光彩而受人另眼看待。我要謝謝你們! 你們是品學兼優而孝順的好兒女。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一點沒有驕傲與自大。希望你們永永遠遠保持這種精神與態度,我時時在為你們祈禱與祝福!」
「有空就應該回家,不要怕跑來跑去的困難,更要常寫家書,那怕是簡短的幾句話。如果將來你們到國外,每月收不到你們的信,豈不讓我焦急萬分。千萬記著常寫家信!」
同時在家父保留的民國六十四年五月至六十五年五月,家母訪美時給他的信中,以「力哥」稱呼,並自稱「愛你的彥妹」,談到日夜思念,希望早日重聚,令人悲嘆感情深厚的雙親最終未能再見一面,大時代的悲劇落實到個人遭遇,讓人刻骨銘心。
小時候,普遍物資缺乏,雞蛋被視為奢侈品,但兒女生日,家母總會準備一碗壽面與兩個雞蛋,讓壽星享用,同時兒女在外時,每逢生日,總會收到家母賀卡。如今吃蛋已成尋常,但再也收不到家母賀卡,「子欲養而親不再」,思之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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